第267章 入魔
陈昌文身子下意识朝后边儿退了两步。
看向中年男人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一只手抬起来。
颤抖个不停。
好一会儿才轻声问了一句:“你……你叫什么名字?”
“赵守正。”
赵守正跪在碎石堆里。
没去擦脸上的血。
他的眼睛盯着陈昌文。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爹死的时候。”
“我三岁。”
“我娘走得更早。”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
“你答应过我爹。”
“要找到我。”
“要照顾我。”
“你找了吗?”
陈昌文的嘴唇在抖。
赵守正没给他回答的机会。
“我在临城的街上流浪了两年。”
“冬天睡桥洞。”
“夏天翻垃圾桶。”
“五岁那年冬天。”
“下了三天大雪。”
“我缩在桥墩底下。”
“高烧了两天。”
“差半步就死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
语气很平。
平得不正常。
“后来一个云游的道人路过。”
“把我捡了回去。”
“教我认字。”
“教我术法。”
“带着我到处跑。”
“后来他用一种特殊的办法。”
“推演出了我父亲的死。”
“推演出了你对他的承诺。”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
“原来我本该不用受那些罪的。”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我师父问过我。”
“恨不恨。”
“我说恨。”
“他说恨就对了。”
“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
赵守正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从那以后。”
“找你们陈家报仇。”
“就成了我的念想。”
“但我没想到你们陈家竟然还有这么厉害的人。”
“我这么多年的修行。”
“竟然如此轻易就落败了。”
他一边儿说着,一边儿看了林凡一眼。
林凡则是一脸淡然。
心说你那根本就算不上修行。
我才是真正的修行之人!
想收拾你还不是简简单单。
陈昌文听到这里。
整个人垮了。
不是那种突然倒下的垮。
是从里往外。
一层一层塌下去的那种。
肩膀先塌。
脊背跟着弯。
膝盖一软——
“扑通”一声。
七十多岁的老人。
双膝砸在碎石地上。
那声响很闷。
碎石硌进膝盖里。
裤子立刻洇出了血。
陈昌文的脸拧成一团。
但嘴巴咬得死死的。
一声没吭。
他弯下腰。
额头贴在了地上。
“是我对不起你爹……”
声音碎得不成句子。
“对不起你……”
“我该死……”
陈青涵整个人傻了。
她从小到大。
没见过爷爷跪任何人。
这个老人在她心里就是天。
是陈家的顶梁柱。
是说一不二的存在。
她冲上去拽陈昌文的胳膊。
“爷爷你起来!”
陈昌文一把甩开她的手。
力气大得陈青涵踉跄了两步。
老人没抬头。
额头还贴在石头上。
肩膀一抽一抽的。
赵守正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陈昌文。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跪?”
他的声音凉飕飕的。
“你跪有什么用?”
“我爹替你挡那一击的时候。”
“你在哪儿?”
“你拿着本该是我家的东西发家致富的时候。”
“你在哪儿?”
“我在桥洞里啃树皮的时候——”
他的声音拔高了。
“你他妈在哪儿?”
这一嗓子喊出来。
山谷里回荡了好几遍。
陈青涵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爷爷做的事确实不对。
但跪在地上的也是她爷爷。
陈昌文抬起头。
满脸都是泥和泪。
七十多岁的人了。
哭起来跟个孩子没两样。
“你说的对……”
“都是我的错……”
他伸出手。
颤巍巍地指着山下的方向。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陈家的产业。”
“你要多少拿多少……”
“只要你能放下……”
赵守正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
笑了。
那笑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又尖又长。
在山谷里来回撞。
撞得人头皮发麻。
笑着笑着。
声音断了。
他低下头。
双眼里的暗红色突然烧起来。
“放下?”
“你让我放下?”
“我不要你的钱。”
“不要你的产业。”
他一字一顿。
“我要陈家所有人——”
“给我爹陪葬。”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瞬间。
赵守正的身上炸开一股黑色的气浪。
那股气浪不是术法凝出来的。
是从他身体里面涌出来的。
皮肤表面浮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
从胸口开始。
顺着血管的走向往四肢蔓延。
脖子上。
手背上。
脸上——全是。
他的瞳孔消失了。
整颗眼珠被暗红色填满。
头顶的乌云炸了。
黑色的闪电在云层里劈开。
一道接一道。
山体在抖。
脚下的碎石蹦起来老高。
那棵断了半截的枯槐树“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
两半树干砸在地上。
扬起一大片灰尘。
林凡的眼神变了。
魔功。
不是什么野路子邪术。
是正经的魔功。
而且已经走火入魔了。
那些黑色纹路是魔气吞噬经脉的表征。
等纹路蔓延完毕。
这个人就不再是人了。
他一把薅住陈昌文的后领子。
把老头从地上提起来。
往陈青涵那边一推。
“带你爷爷走!”
“越远越好!”
陈青涵接住陈昌文。
拖着就跑。
来福从后面冲上来架住老爷子的另一条胳膊。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山坡下撤。
林凡转过身。
赵守正已经不在原地了。
一道黑影从右侧掠来。
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
黑色的气浪凝成实质的刃。
十几道。
铺天盖地。
林凡双手结印。
全身金光撑开。
灵力在体表压成一层厚壳。
刃撞上来。
尖锐的声响炸开。
跟铁器刮玻璃差不多。
林凡被推着往后滑了三步。
脚下的岩面碾成了粉。
他咬了下后槽牙。
双掌前推。
金光脱手而出。
在半空中扭曲、膨胀。
凝成一头虎形的灵兽。
张着嘴。
迎着黑色气浪撞了上去。
两股力量绞在一起。
山顶的几棵杂树连根飞起来。
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
摔成碎木。
地面裂开好几道沟。
泥土从沟里翻出来。
跟犁过的田一样。
陈青涵拖着陈昌文躲到远处一块巨石后面。
来福把两人按在身后。
自己趴在石头边上。
陈青涵从石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满天金光和黑雾搅在一起。
地面在塌。
天上在闪。
她赶紧把头缩了回去。
赵守正已经彻底疯了。
嘴里发出的声音不像人叫。
身形在黑雾里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
一次又一次地朝林凡扑过来。
每撞一次。
脚下的山就跟着晃一次。
林凡的脸沉下来了。
魔功的路数他清楚。
越打越亢奋。
越亢奋越强。
直到把自己的身体烧干净为止。
再拖下去。
麻烦。
他不再后退。
双手合十。
全身的灵力在这一刻收了回来。
金光内敛。
表面反而暗了下去。
但方圆几十米内。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空气变沉了。
不是风压。
不是气温。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从林凡身上扩散出来。
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上。
赵守正的动作迟了一拍。
就一拍。
林凡双掌分开。
右掌探出。
一道白光从掌心射出去。
没有声音。
没有风。
连空气都没搅动。
但速度快到——看不见。
白光穿过赵守正胸口的黑雾。
穿过那些蛛网一样的魔纹。
穿过他的身体。
赵守正定在了半空中。
黑雾从他身上一丝一丝地剥开。
飘散。
像烧完的纸灰被风吹走。
他低下头。
看了看胸口。
那里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边缘泛着白光。
不流血。
魔纹在窟窿周围碎裂。
一块一块地从皮肤上脱落。
暗红色从他眼睛里褪了。
瞳孔回来了。
黑色的。
正常的。
人的瞳孔。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痛苦。
不是愤怒。
是松了一口气的那种——平静。
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林凡看清了他的口型。
“……谢了。”
赵守正的身体从半空坠落。
背朝下。
摔在碎石地上。
扬起一片灰。
没再动。
乌云散了。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
一道一道的。
照在满地的裂缝和碎石上。
风停了。
山上安静得只剩鸟叫。
林凡站在原地。
收回右手。
看了赵守正的尸体一眼。
没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