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罗斯走出索卡洛郡学校打算回家一趟。
刚走出校门,便撞见了从外归来的校长,齐格弗里德·理查德。他和梅罗斯的年龄相同,略微发胖,步伐不紧不慢。
此时还未下课,他的整个右手都已“褪骸”。为避免引起怀疑,梅罗斯双手插兜,主动攀谈了两句。
“理查德校长。”
“这不是梅罗斯嘛!准备回去了吗?”
齐格弗里德看了看学校内,发现室外并无任何学生的身影,又问道:“嗯……已经下课了吗?”
梅罗斯随便找了个借口。
“还没呢。卡罗琳似乎又惹出了什么麻烦,我得赶紧过去看看,便让学生们上自习。”
“这样啊,那你先去吧……”
“这次的麻烦可能有点大,”梅罗斯继续说,“可以的话,我想把这周内我的课都取消掉。”
“嗯……可以是可以,只不过……”
“耽误的课程我会后续补上。”
“那好吧……”
交谈结束后,梅罗斯正要离开,又被齐格弗里德喊住。
“梅罗斯啊,我知道这么说有些不妥,但你是不是有些过于纵容卡罗琳那孩子了?”
“或许吧,但那孩子的确是个难得一遇的天才。”
归心似箭的梅罗斯在告别齐格弗里德后,满脑子都是那个特殊术式的准备工作,因为仅靠自身和术式短句是无法发动它的。
五十年前,梅罗斯在白之森被圣庭揭开身上的预言之后,别西卜将发动那个特殊术式的条件告诉了他。
首先需要一些带有精灵族术源的水。这相当好办,身为精灵族的梅罗斯只消对普通的水使用术式就能得到。
其次是格林树树根燃烧后的灰烬。这是一种在亚尔泽大陆少见的树木,有枝无叶,没人知道它是如何生长的。
好在梅罗斯曾听闻在索卡洛郡内的大森林里就有这种树。到森林的距离也不算远,在术式加速下一个小时就能达到。
最后还需要带有“圣庭之证”的血液,也就是精灵圣庭成员的血。
将三者混合,再用黏稠的灰烬在地上画出术谱,等到灰烬干结,所有的术式准备工作便完成了。
令梅罗斯头疼的是最后一个。远在艾本德帝国的他连将消息传递给圣庭都不知要花上多少天,更别谈得到圣庭成员的血液了。
为此,梅罗斯想到一个令他自己都感到震惊的办法,他决定尝试一次跨越大半个亚尔泽大陆的替换术式。
这个办法连他自己也不确定能否成功,即使是成功了也一定会让他精疲力尽,甚至失去意识。
但是成败在此一举,他不得不这么做。
为节省时间,梅罗斯索性将发动替换术式的地点定在索卡洛的大森林里,在他发现格林树后便开始发动替换术式。
于是,梅罗斯朝着大森林的方向前进,为了节省术源的消耗,也不用术式加速。而梅罗斯一路上沉迷思索,对身后不远处投来的视线浑然不觉。
索卡洛郡的森林里经常有掠食的野兽出没,它们身形巨大,普通人难以应付。大多数人对这里都避之不及。
只有极少情况下,才会有一批狩猎者进入森林,他们往往都是接到了委托,去讨伐某只伤了人或者吃了人的怪物。
可直到梅罗斯到达森林深处,也不见任何野兽出现,除了从林间宣泄而下蝉鸣,就连寻常的动物也难见踪影。
梅罗斯不知道格林树的具体位置,只得一边在森林里胡乱摸索,一边祈祷不会耽搁太久。
可事与愿违。过了许久,头顶的太阳已经从森林的一侧移到了另一侧,梅罗斯还是没能在如出一辙的密林中找见他的希望。
就在梅罗斯开始怀疑这片森林中是否真实存在格林树时,眼前的树丛中突然走出了一只鹿。
它一边嗅着灌木上的嫩枝,一边盯着梅罗斯,像是在确认他的危险性。
梅罗斯也死盯着它。终于,在相持一段时间后,那只鹿转身离开。
直觉告诉梅罗斯应该要跟上去,他也照做了。
那只鹿大概是察觉到了跟在身后的梅罗斯,不再觅食,也不逃跑,而是径自向森林中的某处走着。
变化发生于恍惚之间。
梅罗斯在跟踪一段时间之后,发现原本无处不在的蝉鸣彻底消失了,除了走在前面的那只鹿,周围没有任何动静。整个森林里静得出奇。
等回过神时,梅罗斯发现身前的鹿已经停了下来,正回头盯着自己。
在它身后,一棵光秃秃的巨树直指天际,树枝上不见一片叶子。
梅罗斯见状不由得发出了惊叹。单看那树的粗细,不经历千年以上的岁月,绝无可能长成。
虽然在意料之外,但梅罗斯此行并不是来观光的,可没时间能允许他将心思放在树上了。
他随即席地而坐,从身上拿出之前上课时展示的那颗暗紫色术石,伸出右手食指,发动术式。
因“褪骸”而变得极为尖细的手指倒方便了梅罗斯在微小的矿石上刻字。
[预兆再临,需以替术得血]
想要发动替换术式,施术者必须知道两个替换物体的模样和结构,并且接触过两个物体。该术式的术源消耗量与物体的体积大小和替换距离有关。
此外,对术源消耗量影响最大的是物体的结构。替换结构越复杂的物体对术源的需求量越多。
所以结构最为复杂的动物不可能成为替换术式的施术对象,四大种族更是如此。这是从术式源头便被划定的铁律。
至于要在大陆另一端替换的物体,梅罗斯能想到的微小物体只有曾在别西卜身上见过的那枚象征精灵族军权的戒指,它也一定在五十年的时间里完好如初。
他也触碰过它,就在五十年前的那场战争中。
身负重伤的别西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他搂进怀抱,从此闭上了眼。拇指上的戒指在他的脖子上留下了擦痕。
现在梅罗斯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想象那枚戒指的模样,为找回那些漫长的记忆,他闭上了眼睛,聚精会神地在脑海中翻找。
渐渐地,五十年前的记忆在他脑海中越发清晰。
他将双手靠在一起,刻字的术石放置在双手中央。紧接着从两手中浮现出一个术谱,比单手形成的术谱更大。
随着替换术式的发动,梅罗斯清楚感受到自己体内的术源正在如洪流般向外倾泻。这种感觉他还从未有过。
他开始怀疑自己究竟能不能撑到术式结束,尽管他如今的术源量已经到了可以比肩圣庭的地步。
身体的疲惫感也正以惊人的速度累积。起初只是呼吸频率加快,慢慢地开始感到身体酸痛、发颤,到最后变成整个精神和身体的双重煎熬。
不远处,为梅罗斯引路的那只鹿仍站在原地,朝着这边观望。
替换术式持续发动着,但梅罗斯手中的那颗术石却依旧毫无变化。
他继续艰难地支撑着。
从发动术式到现在,时间并未过去多久,但对于梅罗斯而言,这段时间比他的生命还要漫长。
转眼间,他身上就已浸满了汗水,呼吸混乱。但为了维持术式的稳定,又不得不艰难地将呼吸调整回原来的节奏。
终于,在一次调整呼吸的间隙,梅罗斯察觉到了手中物体重量的变化。他睁开眼,看见了那枚存在于回忆之中的戒指。
就在此时,梅罗斯双目圆睁,心跳变得异常剧烈。
这并非施术后的生理反应,也并非见物生情,而是来自对危机的警觉。
就在他的身后,一柄利刃正朝着他脖颈的位置疾驰飞来。
出于对危险的自发反应,梅罗斯的身体在他本人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迅速倾斜,躲过了那直斩头颅的一击。
瞬息之间,那把被投掷出的刀刃最终擦着梅罗斯的脖子呼啸而过。
“轰——”的一声过后,那把刀插进了他前方的格林树中,在树干的另一边露出来半截刀身。
梅罗斯立刻警觉起来,起身的同时收起戒指,横眼看向身后,似乎方才的疲惫早已不复存在。
身后空无一人,但他依旧盯着远处,仿佛要透过森林将天际看穿,全然不顾脖子上那条细长的血痕。
过了好一阵儿后,眼前终于出现了人的身影。
来人戴着黑色的面甲,左侧的袖管空空,只分辨得出是一名独臂男子。
男人的步伐故作迟缓,态度傲慢。肩上扛着的单手刀与偷袭的那把一模一样,显然两把都出自他手。
他径直朝梅罗斯这边走来,目标明确,就是梅罗斯的性命。
而梅罗斯这边,经过短暂的等待休息,他已经能够随时发动术式反击。只是先前消耗的术源实在太多,对于此战,他没有取胜的信心。
敌人在他最虚弱的时候果断出手,虽然没有得逞,但要是没有把握的话,如今也不会直接现身。
想到这里,梅罗斯将注意力提高到了极点,稍有不慎,就会丢掉性命。
两人都并不打算说些什么,生与死的战斗一触即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