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烈日与海风的交替中,一天天过去。
盐田里的水,在阳光无情的炙烤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第一天,浑浊的海水沉淀,变得清澈了一些,池底积起一层薄薄的泥沙。第二天,水位明显下降,池壁边缘露出白色的盐渍,像一圈圈浅浅的霜。空气里开始弥漫起一种浓郁的、咸腥中带着微苦的气味,那是海水蒸发浓缩的味道。
赵衡每天都会去盐田查看。他成了整个部落最受关注,也最让一部分人(尤其是巫咸及其追随者)警惕的存在。他身后总是跟着几个年轻人,以岩为首,他们现在对“照哼大人”的指令几乎到了盲从的地步。挖沟、修整池埂、根据风向调整池水深度……这些简单却有效的工作,让盐田日渐规整。
普通部落民对盐田的态度,则在观望与期待间摇摆。每日劳作的猎人和妇人依旧疲惫,他们既盼着那“咸石头”真能带来力量,又暗自担心海神的惩罚。巫咸没有再公开挑衅,但他那冰冷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总在赵衡感知的边缘游移。赵衡知道,老萨满在等,等盐田失败,或者等一个更好的发难时机。
这天下午,赵衡正在盐田边,用一根树枝在湿沙地上勾画,向岩他们讲解如何判断卤水浓度(靠观察析出的晶体和浮沫),一个瘦小的身影悄悄靠近。
是少年“兰”。他(她)依旧穿着简陋的兽皮,头发用新的草茎束起,显得利落了些。他(她)手里捧着一个用新鲜阔叶包裹的东西,走到离赵衡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有些拘谨,眼神里却没了最初的恐惧,多了种复杂的好奇。
赵衡示意岩他们继续观察池水,自己走向兰。
兰将阔叶包裹递过来。里面是几条烤得恰到好处、外层微焦的金黄色小鱼,还带着余温,香气扑鼻。没有昨天的腥气,只有食物被火恰当处理后的焦香。
赵衡接过来,点点头。他掰下半条鱼,递给兰。
兰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微微发亮,接过,小口吃了起来。他(她)吃得很仔细,仿佛在品味每一丝味道。
吃完鱼,兰没有立刻离开。他(她)指了指盐田,又指了指远处村落的方向,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嘴里发出几个音节,似乎在询问什么。
赵衡大概明白他(她)在问盐田的用途,以及村落里那些关于“海神之怒”的流言。他想了想,没有直接解释盐的作用——那太抽象。他做了一个新的尝试。
他蹲下身,用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代表太阳。然后在旁边画了几道波浪线,代表大海。接着,他在波浪线旁边,画了几个更小的、简笔的小人,做出捕鱼、走路的姿势。
兰看得聚精会神。
赵衡指了指小人,又指了指圆圈(太阳),做出一个“热”、“出汗”的动作,然后用手指抹了抹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放进嘴里,做出一个“咸”的表情和虚弱的姿态。接着,他指了指波浪线(大海),又指了指正在蒸发的盐田,再指了指那些小人,做出一个“吃下咸石头后变得有力气”的动作。
这是一个用图画辅助的、更复杂的“讲解”。
兰皱着小眉头,努力理解着。他(她)看看沙地上的画,看看盐田,又看看赵衡,眼神从困惑渐渐变得清明。他(她)似乎抓住了关键:盐(咸石头)来自大海,但需要像这样(晒)弄出来,人吃了才有劲,不然就算天天在海边,也没力气。
他(她)用力点了点头,指着盐田,发出一个肯定的音节,又指了指村落方向,摇了摇头,摆了摆手,意思是:盐田是好的,那些说坏话的人不对。
赵衡笑了。这个少年,比很多成年人更能接受新事物。
兰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她)犹豫了一下,忽然伸出手,指了指赵衡怀里——那个经常放着青铜晷针的位置。
赵衡笑容微敛。兰对这东西似乎格外敏感。
兰没等赵衡反应,飞快地跑到旁边一块被海水冲刷得光滑的黑色大石头旁,蹲下身,用手指在石头上湿润的沙垢表面,用力划了起来。
他(她)画了一个图案。
一个极其简陋、却让赵衡心头一震的图案:一个圆圈,中心有一个点,圆圈外面,有八条放射状的短线。
这图案……像什么?像简易的太阳?还是……某种符号?
兰画完,指了指这个图案,又指了指赵衡怀里,脸上露出询问和确认的神情。
赵衡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他走到石头边,仔细看着那个图案。粗糙,幼稚,但那个“中心点加放射线”的结构,隐隐约约,竟然与他那青铜晷针针身上某些细密如星辰的暗纹,有几分模糊的相似!尤其是晷针靠近尖端处,有一组类似的、更复杂精密的刻痕!
兰怎么会知道?他见过?还是……部落里流传着类似的图案?
赵衡看向兰,目光变得锐利。
兰似乎被他的眼神吓到,往后缩了缩,但很快又坚定地指了指那个图案,然后指了指村落深处——巫咸居住的那个最大窝棚的方向。
巫咸?!
赵衡瞬间明白了。兰是在告诉他,类似的图案,在巫咸那里,或者与巫咸有关的东西上见过!很可能是那根镶嵌着蓝色晶体的骨杖,或者别的什么器物!
这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青铜晷针,巫咸的骨杖晶体,这片土地上的发光水晶,还有兰画出的这个图案……它们之间,存在着某种跨越时空的、神秘的联系。而巫咸,显然知道一些内情,并且很可能将这视为他神权的重要秘密。
兰看着赵衡沉思的样子,小心地伸出手,用脚将石头上的图案抹掉了。他(她)对赵衡做了一个“保密”的手势,眼神里带着紧张和提醒。
这个少年,在用自己的方式,向赵衡示警,也是在传递重要的信息。
赵衡深深看了兰一眼,点了点头。他指了指兰画的图案被抹掉的地方,又指了指自己的嘴(保密),再拍了拍兰瘦削的肩膀。
兰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一点笑容。他(她)最后看了一眼盐田,又看了看村落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担忧,然后对赵衡摆摆手,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跑开了,很快消失在礁石后面。
赵衡站在原地,海风吹拂着他的衣袂。沙地上的简笔画被风抚平,石头上的图案也早已消失。但兰传递的信息,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他原本就布满迷雾的心湖,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巫咸的秘密,晷针的来历,这个世界的真相……一层层迷雾之后,似乎隐藏着更惊人的东西。
他收回思绪,目光重新投向盐田。卤水已经变得粘稠,在最浅的蒸发池边缘和池底,开始出现一层细密的、晶莹的白色颗粒。
盐,要结晶了。
这才是眼前最紧要的。无论背后有多少秘密,首先要在这里站稳脚跟。有了盐,就有了收服人心的硬通货,也有了对抗巫咸神权话语的实质性武器。
他走到最浅的池子边,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池底析出的白色晶体,放进嘴里。
咸。纯粹的、略带苦涩的咸味在舌尖化开。
成了。
他直起身,对一直等在不远处的岩招了招手。
“去,”他指着村落方向,又指了指盐田里开始出现的白色结晶,用刚学会的、表示“全部”、“召集”的部落词汇,清晰地说道,“告诉所有人——明天,来这里,取盐。”
岩顺着赵衡的手指看去,当看到池底和边缘那一片醒目的白色时,眼睛瞬间瞪大,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用力点头,发出一声兴奋的低吼,转身就朝着村落狂奔而去,一边跑一边用变调的声音大喊着什么。
赵衡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的盐田结晶。
明天,当雪白的盐粒真正摆在这些部落民面前时,很多事情的走向,将会彻底改变。
而巫咸,会如何应对呢?
赵衡抬起头,望向村落中央那片阴影幢幢的区域。那里,似乎有一道比阴影更冷的目光,正穿越空间,与他对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