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已经是晚上十点。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节能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赵乘风推开房门,反手锁死,靠在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办公室里李振华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十年前也有过一个学生,和你一样……后来他消失了。不是你想的那种消失,是被带走了,被一个不记录在任何公开文件里的部门带走了。”
“联邦对古法的态度很复杂。明面上禁止,因为它的淘汰率太高,九死一生不符合现代武道培养的核心理念。但私下里……有些东西是禁不住的,尤其是当‘战争’这个词偶尔还会出现在最高层的绝密简报里时。”
“学校能给你的保护有限。但至少在这里,只要你不主动暴露,没人敢明目张胆动你。”
赵乘风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缝隙。
夜风灌进来,带着九月初特有的燥热。操场方向隐约传来气血境学生加练的呼喝声,那是标准化的联邦基础拳法,讲究节奏、呼吸、气血流转的标准化。
和他体内那股在阴与阳之间不断轮转、在毁灭与生机边缘游走的“气”完全不同。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丹田。
三天时间,从抱阳中期跨入后期,阴神从虚无缥缈到稳固成形,甚至在刚才与王浩对峙时,体内阴阳二气本能地开始交融。
太快了。
快得连他自己都有些不安。
按照石碑传承中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古法修行每一步都该是水磨功夫。抱阳修身需要引阳煞之气入体,反复淬炼筋骨血肉,这个过程稍有不慎就是经脉焚毁。负阴炼神更是凶险,要将意识沉入识海最深处,捕捉那一缕先天阴气凝聚阴神,一个恍惚就可能永远迷失。
可他似乎……太顺利了。
阳煞之气来自那晚石碑崩碎时的反哺,阴神的凝聚也水到渠成,连最难的阴阳交融都隐隐有了征兆。
“是传承本身的问题,还是……”
赵乘风睁开眼睛,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纹路在月光下显得有些陌生,皮肤下隐约有淡金色的微光流转,那是阳煞之气淬体后的痕迹,但仔细看去,金色中又缠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灰黑色脉络。
阴阳共存。
他忽然想起李振华最后那句话:
“你身上的‘味道’已经和普通气血境不一样了。我能闻出来,那些真正在高层待过的人更能闻出来。在你足够强之前,藏好它。”
……
第二天清晨,晨练铃声准时响起。
赵乘风换上运动服下楼时,操场已经聚集了大批学生。高三的在前排,动作整齐划一,气血鼓荡间形成淡淡的热浪;高二高一在后面,动作还显生涩,但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认真。
这是联邦第三中学的日常,也是整个联邦武道教育体系的缩影。
安全,有序,阶梯式成长。
“乘风,这边!”
同班的陈宇在队列里招手。赵乘风点点头,走进高三七班的区域。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打量,也有昨天天台事件后新添的几分忌惮。
“听说你昨天被督查组叫去问话了?”陈宇压低声音,“没事吧?”
“例行调查而已。”赵乘风语气平静,开始做热身动作,“旧馆坍塌的事总要走个流程。”
“那就好。”陈宇松了口气,又忍不住道,“不过你也真够猛的,王浩那家伙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昨天居然没跟你动手。”
赵乘风没接话,只是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
一呼一吸间,体内那股交融中的阴阳之气缓缓流转。他没有运转古法,只是以最基础的联邦锻体术引导,但即便如此,周围的温度似乎也隐隐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站立的那一小片区域,空气比别处更“沉”,光线也略显暗淡。
这是阴阳二气自然外溢的征兆。
得尽快控制了。
晨练持续了四十分钟。解散哨声响起时,赵乘风正要离开,却看见教学楼方向走过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穿着深灰色的行政制服,胸口别着教育部的银盾徽章。男的约莫四十岁,面容严肃;女的年轻些,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终端。
“赵乘风同学,请留步。”
男人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瞬间压过了操场的嘈杂。所有学生都停下脚步,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赵乘风转过身。
“我是教育部特别调查科的周明,”男人走到他面前三步处站定,目光如刀,“关于旧馆坍塌事件的补充调查,需要你配合去一趟市局。”
话音落下,操场一片死寂。
特别调查科。
这个词在联邦教育体系里有着特殊的分量——它不负责日常督导,只处理“涉及重大安全隐患及违规行为”的特殊案件,而且有直接调动地方警力的权限。
“周科长,这不符合程序。”
李振华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他大步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昨天陈督查已经问询过,我校也提供了完整的证据链。如果特别调查科要介入,至少应该先通过校方正式发文。”
“李主任,”周明看向他,语气没什么波动,“旧馆坍塌现场发现了新的物证,指向可能存在未经报备的古法传承器物。根据《联邦武道遗产管理条例》第七条,特别调查科有权在证据明确的情况下启动紧急调查程序。”
古法传承器物。
这六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瞬间激起了无数低语。
赵乘风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变了。好奇变成了惊疑,忌惮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情绪——那是夹杂着畏惧、排斥,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的眼神。
联邦明面上禁止古法,但谁都听说过那些传闻:那些古代传承下来的器物里,可能藏着直达力量本质的秘密,可能让人一步登天,也可能让人万劫不复。
“赵乘风同学,请吧。”周明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身后的女人已经打开了终端上的录音和记录功能,屏幕冷白的光映着她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赵乘风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没有争辩,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流露。这个反应让周明微微挑眉,但他没说什么,只是转身带路。
李振华想跟上去,却被那个女人伸手拦住了。
“李主任,特别调查程序有规定,在调查结束前,相关人士不得与嫌疑人接触。”她的声音很冷,“请您理解。”
“他不是嫌疑人——”
“在程序上,他是。”
女人说完,快步跟上已经走远的周明和赵乘风。
看着三人消失在教学楼拐角,李振华的拳头缓缓握紧。他掏出通讯器,飞快地拨了一个号码。
“老张,特别调查科的人来了,带走了赵乘风。”
“……什么理由?”
“古法传承器物。”
通讯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我知道了。”张宏的声音低沉下来,“你先别动,我联系校长。另外……通知‘那边’,就说‘鱼饵动了’。”
“明白。”
挂断通讯,李振华抬头看向天空。
清晨的阳光正刺破云层,将教学楼的玻璃幕墙照得一片金黄。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片金光之下,有更深、更沉的阴影正在汇聚。
而此刻,走向校门的赵乘风,正感受着口袋里那枚从旧馆废墟中捡到的、始终没有告诉任何人的黑色碎片的微微发烫。
它像一颗沉睡的心脏,在周明说出“古法传承器物”六个字时,忽然醒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