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公务车驶离第三中学，穿过清晨的街道。

　　赵乘风坐在后排，两侧是周明和那个女调查员。车窗玻璃经过特殊处理，从外面看不清内部，但里面能清晰看到街道上逐渐热闹起来的人流。

　　他保持着平静的坐姿，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前排座椅的金属支架上，仿佛在研究上面的纹路。

　　实际上，他的意识正分成了两股。

　　一股停留在表层，维持着身体的自然反应，呼吸、心跳、体温，全都控制在联邦标准武道健康数据的中位数——这是三年现代武道教育刻进肌肉记忆里的东西。

　　另一股意识，则沉入了丹田深处。

　　阴阳二气如同两条首尾相连的游鱼，在经脉中缓慢盘旋。阳煞之气滚烫灼热，每一次流转都像是在煅烧筋骨；阴神之力冰寒彻骨，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清明，将意识中一切多余的情绪剥离。

　　负阴炼神入门后，他的思维变得异常清晰。

　　周明出示的拘传令、特别调查科的出现时机、李振华那句“鱼饵动了”……所有的碎片在脑海中飞快拼接。

　　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一场有预谋的试探。

　　车子驶入了市武道管理局的地下停车场。电梯上行，停在七楼。走廊两侧是银灰色的金属墙壁，每隔五米就有一盏白色冷光灯，将整个楼层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这边。”

　　女调查员推开一扇标着“7-03”的门。

　　房间不大，正中是一张合金桌子，两侧各有一把椅子。天花板四个角都有微型摄像头，红光规律地闪烁。墙上没有任何窗户，唯一的通风口只有巴掌大，覆盖着细密的金属网。

　　标准的审讯室。

　　赵乘风在指定位置坐下。周明坐在他对面，女调查员则靠墙站着，打开终端开始记录。

　　“赵乘风，第三中学高三七班学生，十七岁。”周明翻开一份纸质档案，“武道履历：锻体境三年，气血境初入，三个月前气血测试值112卡，位于年级中下游。综合评价：潜力普通，建议按部就班完成基础教育。”

　　他抬头看向赵乘风。

　　“但旧馆坍塌当晚，监控显示你出现在废墟边缘。虽然校方提供了请假记录，但我们在现场重新勘察时，发现了这个。”

　　周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透明证物袋，推到桌子中央。

　　袋子里装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金属残片，表面呈暗金色，布满细密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纹路。纹路在冷光灯下反射出微弱的光，竟隐隐构成一个模糊的、类似某种兽首的图案。

　　赵乘风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是因为他认识这东西——他从未见过——而是因为，就在金属残片出现的瞬间，他口袋里那片黑色碎片的温度骤然升高，几乎到了烫手的地步！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甚至连瞳孔的收缩都控制在了正常生理反应的范围内。

　　阴阳二气在体内加速流转，阴神之力覆盖了全部的情绪波动。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平静。

　　“我们在旧馆地下三米处发现的。”周明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经初步鉴定，材质不属于联邦现有任何已知合金。纹路分析显示，与古代‘大夏’时期祭祀器物的风格有67%的相似度。而大夏时期，正是古法传承最鼎盛的时代之一。”

　　他身体微微前倾。

　　“赵乘风，你当晚到底在旧馆做了什么？或者说……你找到了什么？”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墙角的摄像头红光闪烁得更快了一些。女调查员的手指悬停在终端屏幕上，等待记录。

　　赵乘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开口：“周科长，我当晚确实没有去旧馆。这一点，学校的宿舍管理系统、教学楼走廊监控、以及我当晚在图书馆的借阅记录都可以证明。至于这块金属片……”

　　他顿了顿。

　　“如果它真的是古法传承器物的一部分，那应该问的是，为什么它会出现在学校旧馆的地下？而且是在坍塌之后才被发现？”

　　周明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个反应不对。

　　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刚刚被特别调查科当众带走的学生。正常人在这种环境下，面对这种指向性明确的证据，要么慌乱辩解，要么沉默对抗，绝不可能反过来质疑调查本身。

　　除非……

　　“你在暗示什么？”周明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没有暗示任何事。”赵乘风摇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旧馆坍塌是意外，我当晚不在现场，这块金属片和我无关。如果特别调查科认为这件事涉及古法传承，那更应该调查的是旧馆本身的历史，以及……它为什么会建在第三中学的校区里。”

　　话音落下，审讯室里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周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哒哒声。他的目光在赵乘风脸上反复扫视，像是在寻找一丝一毫的破绽。

　　但什么都没有。

　　眼前的少年就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根本看不清深浅。

　　这种控制力，绝不是一个气血境初入的学生该有的。

　　“你的精神状态和身体数据，和档案记录不符。”周明忽然换了个方向，“根据学校上个月的体检报告，你的气血值只有112卡，精神力活跃度评级为‘普通’。但刚才在车上，我通过车载监测仪测到你的生命磁场强度，至少相当于气血境大成，精神力波动更是……”

　　他停顿了一下。

　　“更是接近灵觉境的门槛。”

　　终于来了。

　　赵乘风心里默念。这才是真正的杀招——境界的异常提升，在联邦武道体系里是最难解释、也最容易引来审查的破绽。

　　古法传承为什么被明面禁止？除了高死亡率，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它的提升路径不透明，不可控，无法被现有的监测体系完全量化。一个突然实力暴涨的学生，往往就意味着他可能接触了“不该接触”的东西。

　　“我这三个月训练比较刻苦。”赵乘风说出了一个最平庸、却也最难被证伪的理由，“另外，旧馆坍塌那晚，虽然我不在现场，但当时爆发的能量冲击覆盖了整个校区。校医室的记录显示，当晚有十七名学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能量侵染症状，我的宿舍楼离旧馆最近。”

　　他抬起头，迎上周明的目光。

　　“也许我只是运气好，吸收了其中一部分逸散的能量。”

　　完美的解释。

　　能量冲击、逸散吸收、运气好——每一个词都在联邦武道常识的框架内，每一个词都合情合理，每一个词……都无法被证伪。

　　周明盯着他，足足十秒钟没有说话。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了九点整。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敲响了。三长两短，带着某种特定的节奏。

　　女调查员快步走过去，拉开门。一个穿着黑色制服、肩章上绣着金色剑盾标志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外，低声对她说了几句。

　　女调查员脸色微变，转身看向周明。

　　“科长，外面……”

　　“我知道了。”周明打断了她的汇报，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不快。他站起身，深深看了赵乘风一眼。

　　“今天的问询到此为止。但在调查结束前，你不得离开本市，必须随时配合传唤。”

　　说完，他收起那块金属残片，大步走出了审讯室。

　　女调查员跟着离开，门被重新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赵乘风一个人。

　　他依然坐在椅子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但体内的阴阳二气已经悄然改变了运转方式——阳煞收敛，阴神扩张，感知像水银一样渗向四周。

　　门外隐约传来压低声音的对话：

　　“……谁批准的？”

　　“总局直接下的函，说是‘那边’的意思……”

　　“又是‘那边’！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科长，我们只是执行部门，上面的博弈……”

　　声音逐渐远去。

　　赵乘风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块。

　　刚才那场交锋，看似平静，实际上每一句话都在悬崖边缘。只要他的反应出现一丝漏洞，只要他对那块金属残片表现出任何异常的兴趣，周明就有足够的理由启动更深层的审查程序——包括但不限于强制性的精神力扫描、气血溯源分析，甚至是基因层面的古法污染检测。

　　而一旦进入那些程序，他体内的阴阳二气根本藏不住。

　　口袋里的黑色碎片温度正在缓缓下降，但依然保持着温热。他能感觉到，碎片和那块金属残片之间，存在着某种超越物理距离的微弱共鸣。

　　那到底是什么？

　　还有“那边”……

　　李振华提到过，张宏刚才也提到过，现在连特别调查科的人都因为这个“那边”的介入而不得不中止审讯。

　　一个凌驾于教育系统、甚至能影响特别调查科的影子势力？

　　赵乘风站起身，走到墙边。金属墙壁光滑如镜，映出他此刻的样子——一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高中生，甚至因为刚才的“紧张”而脸色略显苍白。

　　但镜中的那双眼睛深处，一丝淡金色的阳煞之气和灰黑色的阴神之力正悄然流转，构成了一个极其微小、却稳固无比的阴阳鱼图案。

　　负阴炼神入门后，他的阴神已经能够短暂地离体外放。

　　就在刚才周明敲桌子的瞬间，他的一缕阴神之力已经悄无声息地附着在了对方的袖口上。

　　这是古法记载中最低级的追踪手段，有效时间不超过十二小时，距离不能超过三公里，而且一旦对方动用高强度的能量就会立刻被冲散。

　　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够了。

　　他需要知道，周明离开后会去哪里，会见什么人，那块金属残片又会被送到什么地方。

　　门锁传来电子音，随后被推开。

　　女调查员站在门口，脸色复杂地看着他。

　　“赵乘风同学，你可以走了。有人来接你。”

　　走廊尽头，李振华正站在那里，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头发花白的老者。

　　老者背着手，目光平静地看过来。

　　就在那一瞬间，赵乘风体内的阴阳二气骤然加速，阴神发出了强烈的预警——

　　这个人，很强。

　　强到哪怕对方没有刻意释放任何气息，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他本能地感到了某种来自生命层次上的压迫感。

　　“校长。”李振华低声对老者说，“就是他。”

　　老者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落下，整个走廊的光线都仿佛随之微微扭曲。

　　赵乘风瞳孔收缩。

　　这不是气血或者精神力造成的幻象，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影响了周围环境的光线折射。

　　领域雏形？

　　不，没那么简单。这种影响太自然，太细微，仿佛他本身就是规则的一部分。

　　老者在赵乘风面前停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笑容。

　　“小朋友，别紧张。”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是第三中学校长，林镇岳。”

　　“从今天起，你跟我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