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第三格斗馆,灯光如同受伤野兽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不安的光。
赵乘风将偷来的几段赤炎藤揣进怀里,那赤红色的根茎隔着衣物仍传来温热感,像揣着几块温热的木炭。他的动作极其轻柔,从临时储物间退出来时,脚掌落地的声音比呼吸声还轻——这是负阴篇记载的“踏阴步”,行走时借地气微力,仿佛鬼魅游走阴间。
通道里还残留着王浩跟班和刘哥的烟味。
他贴着墙根往外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VIP区的方向。透过安全门的玻璃窗,能看见王浩正端着酒杯,与那个黑衣的刘哥谈笑风生。王浩的侧脸上挂着赵乘风从未见过的笑容——不是平日里那种居高临下的倨傲,而是一种……合作者之间的默契。
那笑容让赵乘风脊背发凉。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离开后勤区。消防通道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馆内的喧嚣和那令人不安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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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时已是深夜十一点。
赵乘风锁好房门,拉上窗帘,这才从怀里掏出今晚的收获。几段赤炎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品相确实不高——有的表皮已经干裂,有的明显是被切割剩下的边角料。但对赵乘风来说,足够了。
他将赤炎藤放在桌上,又取出那两片从储物间角落顺手拿走的叶子。
这两片叶子很奇怪。
它们呈深紫色,触感冰凉,叶脉在灯光下隐隐泛着银白色的微光。赵乘风拿起一片凑近鼻尖,闻到一股类似薄荷却又更加清冷的香气,吸入鼻腔后,竟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这是……”
他闭上眼睛,尝试运转抱阳篇的呼吸法。气血在经脉中流转时,那叶子散发的凉意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丝丝缕缕地渗入他的皮肤,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奇妙的感觉出现了。
这几天疯狂训练留下的肌肉酸痛,竟然在这股凉意的浸润下缓缓消解。尤其是昨天硬扛王浩那一拳时留下的暗伤——赵乘风自己都没意识到右肩胛骨处有轻微的气血淤塞——此刻竟然有松动的迹象。
“疗伤效果?”赵乘风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但更让他惊讶的是,当他尝试调动气血冲击那块淤塞处时,脑海中竟然不自觉地浮现出负阴篇里的一段记载:“……阴属之物,可平阳煞,调阴阳。若得紫纹银脉之叶,辅以子时月华,可化阴力入经脉,愈暗伤于无形……”
紫纹银脉!
赵乘风猛地低头细看手中的叶子——深紫色的叶片上,那些银白色的纹路,不正像是书里描述的“银脉”吗?
他心跳骤然加快。
负阴篇是古法第二阶段,他目前只是靠石碑强行开启了修炼,但许多细节和真正的辅助材料,都只是纸上谈兵。这种“紫纹银脉叶”在负阴篇中被列为“小阴引”,是辅助初期炼神的几种温和材料之一。
“黑市的储物间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赵乘风皱起眉头。
难道刘哥那批“货”里,不仅有带“古气”的老物件,还有这类古法修炼的辅助材料?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赵乘风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如果真是这样,那王浩通过刘哥搜集“古物”,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卖钱或者满足收藏癖。他会不会……也在尝试接触古法?
不,不对。
赵乘风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王浩修炼的是标准的现代武道体系,气血境的气息做不了假。而且从之前偷听到的对话看,王浩对“古气”的态度更像是商人对稀有商品的兴趣,而非修炼者的渴望。
但刘哥呢?
那个黑衣人,实力不明,渠道神秘,专门处理灰色地带的“货物”。他知道“古气”,知道“石碑底座碎片”,现在赵乘风又在跟他有关的储物间里发现了古法辅助材料……
“得小心了。”赵乘风深吸一口气,将两片紫纹银脉叶小心收好。
这东西暂时不能用——来历不明,效果也只是从书上看来的描述,万一有什么副作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承担不起任何意外。
当务之急,还是测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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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第三中学武道测评场。
赵乘风排在队伍的中段,看着前面一个个同学走进测评舱。透明的舱体外连接着数台显示器,实时显示着各项数据:气血值、经脉贯通率、肌肉强度、骨骼密度……
“张磊,气血值127卡,评定:锻体境大成,合格。”
“李薇薇,气血值98卡,评定:锻体境小成,不合格。”
冰冷的电子音一次次响起,伴随着或兴奋或沮丧的表情。
赵乘风默默活动着手腕。他怀里贴身藏着一段赤炎藤——昨晚他已经用研磨工具将其中一段磨成了极细的粉末,装在一个小密封袋里。按照计划,在进入测评舱前,他会将粉末撒在腋下和颈侧,利用赤炎藤的热性干扰气血探测器的局部读数。
这方法是从一本旧版的《测评漏洞汇编》里看来的,据说成功率只有三成,而且一旦被发现,就是严重违规。
但赵乘风没得选。
“下一个,赵乘风。”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测评舱。
就在即将跨入舱门的那一刻,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观众席的一角——王浩正坐在那里,身边跟着两个跟班。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测评区,但赵乘风能感觉到,那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半秒。
半秒,足够让赵乘风的手心渗出冷汗。
王浩为什么会来看低年级的测评?以他的实力和身份,这种场合根本不需要出席……
除非,他在等什么。
赵乘风脑海中瞬间闪过昨晚的画面:VIP区里王浩与刘哥谈笑,储物间里那批赤炎藤,还有王浩跟班险些撞见自己的那一幕。
难道自己被发现了?
不,不可能。当时他藏得很好,踏阴步也抹去了大部分痕迹。
但万一呢?
测评舱的门在身后关闭,机械臂开始环绕身体扫描。赵乘风能感觉到探测波束扫过皮肤时的微弱麻痒感。他按计划抬起手臂,假装调整呼吸,实际上手指已经摸到了藏在袖口里的小袋子。
只要轻轻一捏,赤炎藤粉末就会散出来。
就在指尖即将发力的一刹那——
“警报: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来源:腋下区域。”
冰冷的电子音突然响起!
赵乘风浑身一僵。
测评舱外,操作台前的监考老师立刻抬起头,眉头皱起:“赵乘风,你身上带了什么?”
观众席上,王浩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完了。
赵乘风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没想到现在的探测器灵敏度这么高,连还没散出来的粉末都能检测到能量波动。按照校规,测评作弊轻则取消资格,重则开除学籍,甚至会在档案里留下永久记录。
怎么办?
坦白?还是咬死不认?
就在他思维飞速运转时,体内那股自从修炼负阴篇后就一直沉寂的阴凉气息,忽然自动流转起来。
这股气息顺着经脉悄然涌向腋下,将赤炎藤粉末包裹起来。赵乘风能清晰感觉到,粉末散发出的热性正在被迅速中和、掩盖……
“二次扫描完成,异常波动消失。”电子音再次响起,“判定为探测器临时干扰,继续测评。”
监考老师愣了一下,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才摆摆手:“继续。”
赵乘风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放下手臂,任由探测器完成剩下的扫描。整个过程持续了三分多钟,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体内那股阴凉的气息在持续运转,牢牢锁住赤炎藤粉末的波动。
“测评完成。”
舱门打开,赵乘风走了出来,脸上努力保持着平静。
显示器上跳出数据:
【气血值:142卡】
【经脉贯通:十二正经贯通11条】
【综合评定:锻体境圆满,合格】
观众席上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呼。142卡的气血值,在高三学生里已经算是上游水准了,尤其是赵乘风这种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
监考老师多看了他一眼,在评分表上打了个勾。
赵乘风走下测评台,没有去看观众席的方向,径直走向等候区。他能感觉到,王浩的目光一直跟着自己,那种审视的、探究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直到走出测评场,来到无人的走廊拐角,赵乘风才敢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险。
如果不是负阴篇的气息自动护主,刚才那一刻,他就彻底完了。
但这也暴露了一个问题——王浩出现在测评场,绝不是巧合。他可能已经怀疑了什么,甚至可能在测评系统上做了手脚,否则探测器怎么会突然发出警报?
“得加快速度了。”赵乘风握紧拳头。
王浩手里的石碑底座碎片,刘哥的黑市渠道,还有那两片紫纹银脉叶……这些线索像一张网,正在他周围慢慢收紧。
而他现在唯一的优势,就是对方还不知道,那个他们感兴趣的古法传承者,就在他们眼皮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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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放学后,赵乘风没有直接回家。
他绕路去了旧城区,在那片已经拆除大半的老街区里穿行。夕阳将断壁残垣拉出长长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铁锈的味道。
他要去确认一件事。
按照昨晚偷听到的信息,王浩的那块石碑底座碎片,是从“老西街拆迁区”弄到的。而第三中学的旧馆石碑,当年就是从老西街的某个祠堂里搬过来的。
两者之间,会不会有联系?
老西街很大,拆迁工程已经进行了一年多,到处是瓦砾堆和挖掘机留下的深坑。赵乘风在废墟间小心翼翼地行走,目光扫过每一块裸露的石基、每一段残存的墙垣。
找了将近一个小时,就在他准备放弃时,脚下一块半埋的碎石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石头颜色青黑,表面有被利器切割过的痕迹——断面很新,最多不超过一个月。而更重要的是,赵乘风蹲下身,用手触摸石头表面时,体内那股阴凉的气息,竟然微微躁动了一下。
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有反应。
和触摸旧馆石碑时类似,只是强度天差地别。
“就是这里……”赵乘风环顾四周。
这是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周围散落着许多碎石,从布局看,这里原本应该是一间屋子的地基。而那块被切割过的青黑石头所在的位置,恰好是地基的正中央。
像是……某个底座的一部分。
赵乘风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不是他平时用的那部,而是一台老旧的二手通讯器,没有定位功能,用一次性匿名卡。他调出拍照模式,将这片区域和那块碎石仔细拍了下来。
就在他按下最后一次快门时,耳朵忽然捕捉到远处传来的引擎声。
不是普通的汽车,而是那种大功率的悬浮车,而且不止一辆。
赵乘风立刻收起手机,闪身躲进旁边的半堵残墙后面。几秒钟后,三辆黑色悬浮车驶入废墟区,停在距离他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车门打开,七八个人走了下来。
为首的那个,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身材精悍,脸上戴着一副墨镜——但赵乘风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昨晚在格斗馆见过的“刘哥”。
而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人里,有一个身影格外眼熟。
王浩的跟班,昨晚在储物间差点撞见赵乘风的那个。
“刘哥,就是这儿。”跟班指着赵乘风刚才查看的那片地基,“浩哥上个月就是在这儿挖到那块碎石的,当时还有好几块小的,都一起带走了。”
刘哥摘下墨镜,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型仪器。仪器屏幕亮起蓝光,对着地面扫描起来。
赵乘风屏住呼吸,将身体完全缩在墙后的阴影里。
他看到刘哥手中的仪器屏幕上,有微弱的波纹在跳动——那是能量探测器的反应。虽然比不上学校的专业设备,但在这种环境下,已经足够用了。
“能量残留很微弱,但确实是同一源。”刘哥站起身,声音低沉,“你确定王浩只拿走了碎石?”
“千真万确!浩哥当时亲自挖的,我在旁边看着。就那些碎石,再没别的了。”
刘哥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这地方,以前是什么建筑?”
“听拆迁办的人说,好像是个祠堂。不过年头太久,连本地老人都不记得供的是什么神了。”
“祠堂……”刘哥重复着这个词,目光在废墟上游移,“石碑的底座在祠堂正殿中央,那石碑本身去哪儿了?”
跟班摇头:“这就不清楚了。拆迁记录上只说这里的东西都统一清运走了,可能被当成普通石材处理了吧。”
刘哥没再说话,只是示意手下继续探测。
墙后,赵乘风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们果然在找石碑。
不仅仅是底座碎片,而是完整的石碑。
而且从刘哥的问题来看,他们似乎知道那石碑不简单——至少不是“普通石材”。
探测持续了十多分钟,刘哥的人将这片区域仔细搜了一遍,又挖出几块类似的青黑碎石,但看起来都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收工。”刘哥最后看了眼地基中央的位置,转身走向悬浮车,“告诉王浩,下次再有这类发现,第一时间通知我。价钱好说。”
“明白明白!”
车队扬起尘土,消失在废墟区的尽头。
赵乘风又在墙后等了五分钟,确认没有其他人,才小心翼翼地走出来。
夕阳已经完全落山,暮色四合,废墟笼罩在深蓝色的阴影里。他站在那片地基中央,看着脚下被翻动过的土壤,忽然想起负阴篇里的一句话:
“阴物藏地,非为隐匿,实为待时。时未至,则晦暗如石;时至,则光华冲霄。”
那块石碑,那些碎片,还有今晚刘哥和王浩的人……
时机,好像正在朝着某个不可知的方向,缓缓转动。
而他赵乘风,已经不可避免地,被卷入了这场转动的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