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大梦一场
两人直勾勾地看着许延。
许延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了。
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口狂跳的动静。
下一秒。
“嘿!”
那个满口京片子味儿的花袍男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那张被烟草熏黄的脸上,绽开一个菊花似的笑容。
“咱们还真是老乡!”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许延面前,激动地搓着手,想拍拍许延的肩膀,又觉得不太合适,手在半空中尴尬地挥舞着。
“介绍一下,我叫黄生,他叫陆游。”
黄生指了指身后那个依旧端坐着的白衣男子。
陆游放下了手里的纸茶杯,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许延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是种什么心情。
激动?喜悦?还是戒备?
在过去的时间里,他不是没有在网络上搜寻过穿越者的消息。
可搜出来的玩意儿,不是假冒骗钱的,就是精神不正常的。
其中自称是秦始皇,让你打钱助他解封的尤其多。
现在,两个活生生的穿越者老乡,就坐在自己面前。
这种感觉,太不真实了。
“小兄弟,你是哪里人,姓甚名谁?”
陆游开口了,他的普通话很标准,不像黄生那样带着浓重的口音。
许延定了定神,回答道:“我叫许延,来自静海市。”
黄生直接卷起他那五彩斑斓的袍子下摆,整个人蹲在了椅子上,姿势豪放不羁,他挠了挠头,满脸困惑。
“静海?这地方我还真没去过。”
他嘟囔着。
“一晃十多年过去,都快忘记那边是啥样了。”
十多年?
许延心中剧烈一动。
他们跟自己不一样。
自己只有每天晚上会来到这个世界。
而他们,似乎被困在这里,已经超过十年了。
这个信息太关键了。
许延决定主动出击,从他们身上挖出更多的消息。
“陆大哥,黄大哥,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陆游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副不堪回首的表情。
“这事情说起来,就离谱。”
“我们哥俩,本来是在东三省那边跑江湖,靠着祖上传下来的手艺混口饭吃。那天,我们正在一个林子外的空地上表演,结果……”
他顿了顿,黄生立刻抢着插话。
“结果从树林子里跳出来一只斑斓大虎!好家伙,那块头,比我在动物园里见过的都大!”
黄生比划着,唾沫星子横飞。
“当时我跟陆哥正在表演‘神仙索’呢。”
他忽然停下来,神秘兮兮地看着许延。
“小兄弟,你知道什么叫‘神仙索’吗?”
许延脑子飞速转动。
神仙索。
这个词他听过,好像是在一些讲古代奇闻异事的书里。
就是在空地上放一个篮子或者袋子,然后从里面丢出一根绳子,绳子能自己直挺挺地立起来,一路升到云里去。
然后,表演的人会顺着绳爬上去,消失在云中。
不过,这玩意儿不是早就失传了吗?
“大概就是……顺着一根绳子,一直往天上爬?”
许延试探着说。
“诶!”
黄生双手一拍,点点头说道:“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不过里面的门道和机巧多着呢。说了你也不懂。”
他摆了摆手,又把话题拉了回来。
“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那只老虎……”
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在许延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脱口而出。
“老虎爬绳子了?”
“我去!”
黄生瞪圆了眼睛,直接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指着许延,扭头冲着陆游大喊。
“陆哥!这小子真神了!这他妈都能猜到?”
许延自己也愣住了。
他之所以会第一时间说出这种话,纯粹是因为一段被尘封的童年回忆。
小学二年级的美术课。
那时候他特爱看一些乱七八糟的书,其中不乏一些野路子科普。
他不知道为什么,跟班上的小胖子争论起了老虎到底会不会爬树。
许延清楚地记得,书上说老虎的爪子能产生好几吨的力量,而老虎本身只有几百公斤,所以爬树轻而易举。
他举一反三,在那节美术课上,画了一幅惊世骇俗的作品。
画面上,一只斑斓猛虎正顺着一根绳子,往房顶上爬。
而他自己,则被画成了武松,站在房顶上严阵以待。
又因为老师布置的题目是《我和爸爸妈妈》,所以许延在屋子里,又画了一个爸爸和一个妈妈。
这幅画被美术老师看见后,当场就给许延的父母打了电话。
老师以为许延在家里遭受了非人的虐待,才会画出这样一幅,“爹妈把孩子扔到屋子外面喂老虎”的悲惨画作。
许延的思绪瞬间飘远,一时间竟然控制不住地想了这么多有的没的。
“喂,喂,小兄弟。”
一只手在眼前晃了晃。
许延猛地回过神,发现黄生正凑在自己面前,一脸关切。
“不好意思,有点走神。”
黄生不在乎地咧嘴:“太久没回家,一时间想起家里的事儿了?”
许延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
黄生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能理解,能理解。”
“咱们接着说。”
“那老虎是真他娘的邪门,竟然追着我俩就爬上绳子来了!我跟陆哥当时吓得是魂飞魄散,铆足了吃奶的劲儿往上爬啊!”
“平时表演,那绳子最多也就挂个十来米,一转眼的功夫就到头了。可是那天,就跟见了鬼似的,怎么爬都爬不到头!”
“我俩是真不敢歇啊,那大老虎就在屁股后面几米远,哈出来的口气都带着腥味儿!等我们回过神来,已经顺着绳子爬到云彩里了。等我们再从绳子上下来,就是这方世界了。”
真就离谱,但是许延听得心惊肉跳。
“那……你们表演的那些戏法,还有这座宫殿,是怎么做到的?”
这才是许延最关心的问题。
陆游接过了话头。
“我们干这行的,都有一本书,师徒代代相传,上面记载了各种戏法的门道。每一代人都会在上面添点新东西,与时俱进嘛。”
“结果到了这里,那本书上的东西,全变了。”
“很多原本只是障眼法和手法的技巧,后面都多了一些我们看不懂的图画和文字。我们哥俩也是走投无路,对着那玩意儿瞎练,没想到……还真成了!”
许延听完,跟两人又闲聊了几句。
他问起两人来这梧桐镇的意图。
黄生和陆游都说,他们这些年一路走走停停,就当是看看这异世界的沿途风景,只是恰好路过此地。
这个理由,许延一个字都不信。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眼看天色不早,许延准备告辞。
“诶,别急着走啊!”
黄生一把拉住他。
“相请不如偶遇,今天说什么也得留下!晚上让你尝尝你黄哥的手艺,给你露一手,咱吃顿正宗的家乡菜!”
许延推辞不过,便留了下来。
一下午的时间,三人就在这座纸宫殿里聊天聊地。
黄生和陆游说的很多东西,都是十几年前在国内流行的事物,那些早已成为回忆的名词。
从他们嘴里说出来,让许延感慨万千,也让他更加确定,这两人被困在这里很久了。
夜幕降临。
黄生兴高采烈地在宫殿外的空地上,用纸扎出了一个烧烤架,又变出成堆的木炭和串好的肉串。
原来这所谓的家乡菜,就是路边摊的烧烤。
许延吃着那烤得焦香流油的肉串,喝着陆游用纸壶变出来的麦酒,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陆游让他在宫殿里随便找个空房间住下,明天再回镇上。
深夜,许延躺在纸做的床上,却毫无睡意。
白天的热情款待,黄生的口若悬河,陆游的温文尔雅,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
可越是真实,许延心底的不安就越是浓重。
他悄悄走出房间,站在如墨的夜色之下。
夜风吹过,纸宫殿的飞檐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抬头看着那片陌生的星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中,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时间差不多了。
他静静等待着,看着地面上,已经与黑夜融为一体的影子。
开始习惯性地倒数。
三,二,一……
时间到了。
自己又该回到静海三院,面对新的一天了。
李观海,李岐哲,蔡旭,蒋明......
只是,一切都没有发生变化......
周围的风依旧清冷,脚下的土地依旧坚实,远方黑森林的轮廓在月色下静默着。
“黄生,陆游,你们......究竟是谁?又为什么要骗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