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人回答。

　　面对一些不可抗拒的人，或者事，你会怎么做？

　　束手就擒？还是奋力一搏？

　　许延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被困住了。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早已敲过，他没有回到那个熟悉的病房。

　　纸宫殿里一片死寂，仿佛那两个热情的老乡已经沉沉睡去。

　　骗局。

　　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

　　许延可以依赖的东西不多，除了魔力，还有一个他自己也不清楚作用的玩意儿。

　　影子。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那片与黑夜融为一体的轮廓。

　　他决定做些什么。

　　“我不承认……”

　　他轻声开口，每一个字都无比艰难。

　　地面上仍然是昏黑一片，没有任何反应。

　　许延咬了咬牙。

　　“这个…世界……的……存……”

　　他说不出话了。

　　溺水般的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喉咙，他的身体在背叛自己的意志。

　　惶恐，战栗。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仿佛下一秒就要破体而出。

　　这种感觉，就好像在亲手杀死自己，要将“许延”这个存在，从世界上彻底抹除。

　　他不能再想下去。

　　……

　　在这场幻境之外。

　　那座纸质的宫殿赫然矗立在午后的阳光下。

　　现在是下午两点。

　　陆游一手扣着许延的肩膀，另一只手按在他的眉心处，面容平静。

　　古彩戏法的八字真言，其中的撕字法。

　　他强行破开了许延的精神壁垒，看见了他内心的东西。

　　“陆哥，这小子看着挺俊俏，没想到是个癫子。”

　　黄生蹲在一旁，嘴里叼着根草茎，含糊不清地开口。

　　他代入得很快，在看见许延记忆里那些光怪陆离的现代都市景象后，迅速用这信息伪装成了一个穿越者同类。

　　“不过我还是不明白，就算他在自己脑子里空想出来了一个世界。他是怎么了解到古彩戏法的？不可能也是凭空想象的吧。”

　　陆游的眉头紧蹙着。

　　“他的记忆中有许多东西被藏起来了，连我也看不真切，或许他见过其他的戏法传人。”

　　黄生吐掉草茎，问道：“那这小子怎么处理？杀还是藏？”

　　陆游没有第一时间接话。

　　他忽然感觉到，许延的精神世界开始变得糟乱，像一锅煮沸的粥。

　　“他发觉异常了。”

　　黄生闻言，满脸的不可置信。

　　“不可能吧，他顶天有个大法师的精神力水平，怎么可能勘破你的幻境。”

　　陆游摇了摇头：“不知道，但看来他和死灵教派没什么关系，只是碰巧躲避兽潮来到梧桐镇的。”

　　“等会用藏字法，将他隐去一段时间，等风波过去……”

　　陆游的话音未落，一股无法言喻的强烈预感笼罩了他。

　　有“人”在看他。

　　一道极其强烈的窥视，从未知之处投来。

　　他们看不见，在现实的维度里，许延身后的影子，已经活了过来。

　　它不再是平面的，而是鼓胀、沸腾，从地面上挣脱出来。

　　无数根漆黑的触手，疯狂地抽打着地面，发出无声的咆哮，它的形态在稳定与崩溃之间不断波动。

　　而身处幻境中的许延，仍在坚持。

　　他就要看看，这影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如果不能为我所用，天天跟着自己干嘛，别以为你是我的影子，就可以不用干事儿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不……存……在……”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影子像是彻底暴怒。

　　它不再满足于抽打地面，而是疯狂地向四周扩张，吞噬着周围一切可见的暗影，然后猛地收缩，附身于许延。

　　幻境外，陆游心中的忌惮已经攀升到顶点。

　　那股视线，充满了纯粹的恶意，就好像，连同整个世界都要将他碾碎、毁灭。

　　那是死亡的威胁。

　　他不敢有丝毫犹豫。

　　“夫造化有绳，因果为结。灵台蒙尘，是唯真缚，万象纷纭，皆为假锁。”

　　“解其形者，非以力破，非以巧争。见其所不见，知其所不知，是为解之枢机……”

　　陆游的法诀快到出现了残影，解字真言化作无形的规则之力，瞬间将他包裹。

　　这是保命的法门。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覆盖在许延身上的影子，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身体。

　　黄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跳了起来。

　　什么事情发生了？怎么突然逼得陆哥用出了解字诀。

　　黑影暴动。

　　幻境，应声而碎。

　　许延醒了。

　　眼前不再是深夜的森林，而是午后阳光下的纸质宫殿。

　　他看见了满脸惊愕的黄生，看见了如临大敌、不断掐着手诀的陆游。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它离开了自己的身体，化作一个摇摇欲坠的漆黑人形，艰难地，一步步地，走向陆游。

　　陆游对眼前这个具现化的黑影恍若未闻，他的全部心神，都用来对抗那股来自冥冥之中的死亡预感。

　　许延笑了。

　　看来自己，还是很牛逼嘛。

　　陆游满头大汗，那股死亡的预感，在他施展出解字诀后，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发强烈。

　　直到。

　　那个漆黑的人形，伸出了手。

　　它没有去抓陆游的本体，而是抓住了陆游投射在地上的，那个同样漆黑的影子。

　　然后，在黄生和许延的注视下。

　　它捏爆了地上那个漆黑影子头颅。

　　啪。

　　一声轻响。

　　许延第一次看见，影子，原来也是会爆开的。

　　下一秒，陆游炸了。

　　物理意义上的炸了。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一个大活人，就像一个被灌满了水的劣质气球，轰然爆开。

　　温热的血浆和碎肉，劈头盖脸地浇了黄生一身。

　　纸质的宫殿，被染上了一层刺目的猩红。

　　黄生怔怔地站着，脸上挂着一块不知属于陆游哪个部位的碎肉，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许延许延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跪倒在地，剧烈地干呕起来。

　　这种场景，太过恐怖。

　　他杀人了？

　　这不是他想要的……

　　恐惧与困惑，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不过，不过……

　　好累，好想睡觉啊。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变得透明。

　　许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就像他本就不该存在于这里。

　　黄生脑中关于许延的一切，也被瞬间抽离，化作一片空白。

　　那个暴走的影子，在完成一击后，迅速融入地面的阴影之中，像一头舔舐伤口的独狼，消失不见。

　　虚无之中，一道身影重新凝聚。

　　陆游出现了，他此刻的模样，比之前年轻了许多，看起来最多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他看着满身血污，一脸茫然的黄生。

　　“发生什么了，陆哥，你怎么突然用了褪字诀。”黄生困惑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