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览室里暖气开得很足，吹得人昏昏欲睡。

　　许延靠在书架的阴影里，感觉眼皮越来越沉。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静海三院，没有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更没有那个魔法世界。

　　他回到了高中校园，穿着干净的校服，正为了下午的篮球赛和同学争论战术。

　　放学铃声响起，他骑着单车，在落日余晖里穿过熟悉的街道。

　　隔着很远，就能闻到自家厨房窗户里飘出的、独属于母亲手艺的饭菜香气。

　　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他回来，笑着问他今天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到让人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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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延猛地睁开眼，只觉得口干舌燥，喉咙里火烧火燎的。

　　他有那么一瞬间，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他恍惚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那片漆黑的轮廓，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轻声说道。

　　“世界上没有……”

　　话音未落。

　　地上的影子瞬间暴动起来！

　　那片黑色不再安分，它疯狂地扭曲、拉长，边缘化作无数愤怒的触手，朝着四面八方抽搐。

　　这幅场景，像一个被主人当众抛弃的宠物，发出了无声的咆哮。

　　许延却笑了。

　　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绽开，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后的快意。

　　不是梦。

　　不是一个少年中二病的幻想。

　　真好。

　　如果连最后的“异常”都背叛了他，那他可能就真的疯了。

　　许延走出阅览室的时候，外面的走廊已经变得空旷。

　　尽头处，几个医生正半拖半拽地架着一个手舞足蹈的病人，试图将他弄回病房。

　　“同志们辛苦了！”许延热情地跟他们打着招呼。

　　那几个医生投来一个“你也有病”的眼神，加快了脚步。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食堂早就关门了。

　　为了不饿肚子，许延熟门熟路地朝着蒋明的办公室走去。

　　他决定去那里蹭点吃的。

　　“哟，蒋医生，还没下班呢？”许延推门而入，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蒋明正对着一份土豆烧排骨大快朵颐，看见许延，差点没噎着。

　　“你小子，走路怎么没动静的！”

　　“我这是练了‘幽灵步’，法师必备的潜行技能。”

　　许延理直气壮地拉开椅子坐下，自己动手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碗筷，“给我匀点，见者有份。”

　　蒋明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把饭盒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吃穷你。”

　　许延夹起一块排骨，含糊不清地问：“今天伙食不错啊，土豆烧排骨，改善生活了？”

　　“想得美，我自己点的外卖。”蒋明扒拉着米饭，像是想起了什么，状似无意地开口，“对了，许延，你家是做什么的？这么有钱？”

　　许延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怎么说？”

　　“今天你爸妈来，我看见了，坐的那车是加长林肯吧？”蒋明观察着许延的反应，“而且，咱们静海三院的费用可不低，一年下来，普通家庭根本扛不住。”

　　许延心里咯噔一下。

　　他家什么条件，他自己最清楚。

　　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阶层，住着老旧的小区，为了给他治病，估计已经掏空了所有积蓄。

　　加长林肯？

　　开什么国际玩笑。

　　这里面有事。

　　许延把嘴里的骨头吐出来，脸上却挂着满不在乎的笑。

　　“嗨，我还以为什么事呢。”他重新夹起一块土豆，“那车是租的，专门租来给你们看的。”

　　蒋明一愣：“租来给我们看？为什么？”

　　“那还用问？”许延一副“你这就不懂了吧”的表情，“当然是为了让你们觉得我们家有钱，不好惹，这样你们才会对我客气点，服务态度好一点啊！不然我天天被你们当哈士奇管着，多没面子。”

　　这个理由过于离谱，又过于符合精神病人的逻辑，蒋明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许延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突然很认真地看着蒋明。

　　“蒋医生，我问你个问题，你必须老实回答我。”

　　“说。”

　　“你觉得我正常吗？”

　　这个问题，让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蒋明推了推眼镜，没有立刻回答。

　　作为一个精神科的主治医师，作为一个医学博士，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许延的正常。

　　但是许延不应该正常，也不能是正常的......

　　蒋明看着眼前这个少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疯狂，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他突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看不清真相的疯子。

　　......

　　夜，深了。

　　临近午夜十二点。

　　病房的走廊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只有巡夜护士的脚步声在远处偶尔响起。

　　整个世界的光明，都褪得一干二净。

　　黑暗，正在降临。

　　许延躺在自己的病床上，悄无声息地脱下手腕上那串乌木珠串。

　　他将其在掌心盘成一团，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塞进了嘴里。

　　冰凉、坚硬的木质触感，在舌尖和上颚间清晰地蔓延开来。

　　墙上的时钟，秒针正在进行最后的跳动。

　　嗒。

　　嗒。

　　嗒。

　　十二点整。

　　他脚下的影子，活了。

　　那片黑色从地面升起，像潮水一般，瞬间包裹了他的整个身体。

　　视野里的一切都被黑暗吞噬。

　　床铺，墙壁，窗外的月光，通通消失不见。

　　没有方向，没有声音，没有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又或者只是一刹那。

　　一抹光亮刺破了无尽的虚无。

　　许延猛地从一张狭窄的硬板床上坐起。

　　眼前，是喷薄而出的朝阳，将天边的云霞染成瑰丽的金色。

　　他身上穿着一件朴素的灰色长袍，周围是完全陌生的石质房间。

　　“呸。”

　　他吐出口中那串乌黑的手串，落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下一秒，一股久违的、熟悉的律动，从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苏醒。

　　那是在现实世界被压制到近乎枯竭的魔力，此刻正欢快地在他的经络中奔涌、流淌。

　　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