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为快步走到任三水所在之处,果见一块嶙峋大石之后,躲着两个小孩。
这两孩子年纪不过十二三岁,看起来还算白净,背靠着大石,各拿一柄小剑在胸前,哆哆嗦嗦地瞧着赵为两人。
赵为见此情景,心中一软:“你们……”
赵为此话还未问出,却见任三水举起铁杵,一铁杵一个,敲在他们头上,那两小孩登时倒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三水兄!”
任三水回过头来,冷笑道:“赵兄弟,其实你话一出口,我便知道你要讲的是什么,这两人虽是孩童,但怎能饶他们性命?咱今晚杀了许多人,这许多人中,保不齐就有他们的父兄亲朋,他们年纪如此小,就已经踏入了炼气士的行列,将来怎样,还未可知,这等祸患,你我不能留下。”
他这话说的斩钉截铁,有理有据,赵为竟无法反驳,只能低头。
其实魔门之所以是魔门,究其根本,不在功法,不在人心,而在于建制,在于制度。
在广袤土地之上,生灵万千,人心本是千奇百怪,有善有恶,但上层将九成九的资源抽走之后,便都成了千奇百怪的恶了。
为了修行速度和境界,便可以胡乱杀人,为了法门威力,就算折损自己寿命也在所不惜,为了能和女修钻研双修大道,多少年攒下的家产,也甘愿奉上。
这两个孩子,年纪轻轻便已经入道,若有宗门悉心培养,将来未必不能成材,但谁会培养散修的孩子?
云闾宗外门,十之八九均为大族子弟,没有背景的,实是少之又少。
这该死的世道。
夜风幽幽,吹过山林,仿佛鬼叫。
赵为愣了片刻,便在任三水的催促下,搜索这些人的尸体。
这两拨人,浑身上下均没什么油水,所有人用的武器,都是凡品。
两人摸索许久,只摸出二十几两银子和十几张符箓,这符箓一看质量便是极差,但纸面平顺,显然平时是被人用心保存的。
两人将银子和符箓均分,赵为便草草将这些尸体拖入乱葬岗中,心中不免感叹,这两伙人争夺这坟岗,这坟岗竟也成了他们的坟墓。
这里刚刚发生战斗,两人不便在此久待,商议片刻,决定连夜赶路,一口气直抵小云峰。
于是披星戴月,到了次日正午,终于到了小云峰北,但见谷口外是一片较为宽阔的平原,平原上灵田连片,在阳光下金黄若海,不知道有多少亩,其中一座显赫的庄子,正是陈家的云深山庄。
赵为和任三水禀明来意,从小门进了庄子,由门童领着,来到一偏院。
不多时,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红光满面的胖子,四十多岁年纪,两撇八字胡,想来便是任三水口中的陈管家了。
任三水见那胖子出来,连忙作揖上前,脸上陪笑。
那胖子一指赵为,问:“这位是谁呀,怎么这么面生?”
“这是赵为,求管家您给个捕鸦的差。”任三水赶紧在旁边解释道。
“你姓赵?”管家眯眼问道。
“嗯。”
“风灵山赵家?”
“正是。”
“那宗中赵长老?”
“是我大伯。”
这胖子问完三句,得到答案,脸上表情稍显和蔼。
赵家族长赵伯刚,筑基中期修为,在云闾宗内门排行第十七位,是云闾宗的末流长老,但既然还是长老,自有一番威严。
他一日尚在长老之位,赵族也就不至于落入云闾宗的三流家族行列。
赵为并非嫡系,论血脉,算不上赵伯刚亲侄子,甚至可能快出了五服,但出门在外,不得不扯扯虎皮,撑撑场面,不说得些便宜方便,只是免得被人欺负。
“半颗灵石。”管家伸手比了个圈,笑眯眯道。
“怎这么多!不是二十两银子么?”连任三水都有些惊讶。
捕鸦纵使是个好差,也就能赚个百两银子,从来没有交灵石的说法,如给灵石,不说挣钱,还要倒赔。
“改了,改了,今天早上刚改了,宗门发的多些,自然要抽的多些。”或许是冲着赵族的面子,管家解释了两句,但态度上已有些不耐烦。
“多多少?”
“宗门今早新下的指示,凡是去往小云峰的,给两块灵石,至于捕捉寒鸦的钱,另算。”
听到此言,赵为和任三水俱是一愣。
以往捕捉成灾的寒鸦的事情,往往根据报名者捕捉寒鸦的数量和重量,用银钱加以结算,能有几十银子便是不错,断没有给两颗灵石的道理。
只要不是个傻子,都知道这里面有蹊跷。
“大人,还请指点一二。”任三水陪着笑,不经意间递出一块玉佩,塞入管家的手中。
管家摸着温润的玉面,微笑道:“好说,好说,大家都是兄弟么。”
随即压低声音道:“小云峰寒鸦集聚,这点不假,北麓灵田受了灾,这也不假,但据管事大人说,前两天,这山里出了什么个东西,甚是厉害,弄死了个咱宗门的筑基。”
赵为、任三水听了,并不惊骇,反而了然起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平白无故死了位筑基,可算作大事情,宗里的筑基们又怕死,只好设下重赏,借着捕鸦的名义,让自己这等炮灰给他们探路了。
正所谓风浪越大越贵,两人相视一眼,没有对未知的恐惧,只有对两块灵石的渴望。
就是原本打算不捕鸦,只挣个“牵马”钱的任三水,也狠下心来,决定交灵石搏一搏。
灵石没有用半颗计量的道理,赵为只好将自己仅剩的一颗灵石交上去,至于差额,管家换算成一百两银子,还给赵为。
做完了这些,管家从身上摸出两册账本,一蓝一绿。
蓝的那个,是外帐,交给宗门的人检验,绿的那个,是内帐,记的是外门陈管事的私务。
陈管家从内帐中抽出一个名册,在上面写上赵为和任三水的名字。
赵为看他这阴阳账本,忽然有些疑问:届时宗门发赏,只会给那些在宗门账册上记了名的人发,管家把自己记在内帐上,又有什么作用?
那管家看他疑惑,笑道:“小兄弟,我也不瞒你,此事凶险,必定会死人的,你若能活着回来,顶着其他人的名字领灵石便是,我们管事做事公道,断然不会坑你。”
说罢,便点来一门童,带着二人去领捕鸦的器具。
抱着一点侥幸心理,赵为和任三水跟着药童领了毒鸦药,弓箭和捕网,来到庄子后院,却见有十几个修士或躺或卧,已在这里等候。
“敢问小兄弟,咱要等到什么时候。”任三水客气问那门童。
那约莫十几岁的门童瞥他一眼道:“等着便是。”
说完,将赵为两人丢在院子中,自己掩住院门,走了。
两人无奈,只好等待,待到日暮黄昏时,却见门童打开院门,笑嘻嘻地领进来了个女修,竟然是赵清水。
赵清水进了院子,见院中均是男修,正盯着自己,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呆在哪里,左顾右盼之间,突然看见赵为。
于是走上前来对赵为道:“这位兄长看着面熟,是否在哪里见过?”
赵为道:“清水妹妹,咱在风灵山见过的,我是赵为。”
“你……”少女捂住胸口,啊了一声,随后长呼出一口气道:“我还以为你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