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管事?”
云闾宗的外门管事何其多,各掌一摊俗务,赵为不过一小修,哪里知道什么陈管事?
“自然是打理小云峰事务的陈管事。”
“三水兄与陈管事认识?”
“非也非也,”任三水摆手道,“只是我与陈管事的管家是至交好友,我的面子,他总要给的。”
赵为心中暗暗腹诽,魔门中人的至交,大概只值半斤烧刀子,外门管事一般都是炼气十层甚至大圆满的修士,地位虽然不如内门弟子清贵,但胜在掌握实权,纵使是他的管家,又怎么能是他们这等人能攀附的?
但他也懒得深究,他不过是走投无路,索性闲着也是闲着,跟着任三水碰碰运气罢了。
赵为没什么可收拾,只将家传小剑和那一块灵石放在身上,便跟着任三水出发了。
可走着走着,赵为便发现不对。
按理说,小云峰北岭在云山以北,该往北边走才是。
任三水却领着赵为往东去,令赵为很是疑惑。
“赵兄弟,别急。”任三水似是看出了他的疑虑,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我出来跑一趟生意不容易,自然不能只做兄弟你这一家,否则我这生意还怎么做?“
赵为不置可否,默默跟上。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里,任三水又接连拜访了七户人家,有三家当场给了银子,约定在山下见面,其余四家要么犹豫不决,要么干脆闭门不见。
直到月上中天,任三水才终于调转方向,带着赵为向北进发。
夜色渐浓,路过一片山林,赵为与任三水正待扎营休息,却突见不远处的小山岗上,火光闪烁,两伙人正吵得热火朝天。
这两队人马修为低微,领头的瞧着也不过炼气三层,其余人等更是只有炼气一二层的水准,里头竟还混杂着几个凡人武夫。
这些武夫比起修行世家里那些披坚执锐的铁甲武士,可寒酸太多了,大多身无片甲,好些的也不过在胸前挂一块孤零零的护心镜,便算是全部的防护了。
两帮人在山岗上各据一边,阵型稀稀拉拉,嘴上吵嚷得厉害,却迟迟不见动手。他们声音不高,修为又低,传不到赵为耳中,只看见人影晃动,好生奇怪。
赵为与任三水面面相觑,摸不清这唱的是哪一出。
此刻正是月黑风高,漆黑的树林宛若墨染,不禁令人心生遐想。
这般时辰,这般修为,这般打扮,在此争执……莫非是此地藏了什么宝贝?若是能趁机做上一票无本买卖,岂不美哉?
“嘶……”
“赵兄弟……”
“三水兄…?”
“你看……?”
“嗯。”
“正是。”
两人不约而同地对望一眼,虽有些尴尬,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图。他们都不是什么阔绰人物,手头拮据得很,连银钱都时常短缺,更别提灵石了。
当下不再犹豫,各自掣出兵器。赵为握紧了那柄家传的短小铁剑,任三水则从背上取下了一根粗壮沉重的降魔杵。两人借着林木阴影,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
靠近了些,便突然暴起,向山岗上杀去。
岗上两队人发现了山下动静,只见月色朦胧中,一头巨硕的黑影如同野猪般猛冲上来,旁边还跟着一个清癯身影,蹦跃如飞,好似一只大蚂蚱。他们还道是对方叫来的援兵,顿时一阵骚动。
“赵老二,你不讲江湖规矩!竟然叫帮手!”
“放你娘的屁!那不是老子的人!”
“我信你个鬼!兄弟们,跟我上!”
赵为来到岗上,出手毫不留情,剑光一闪,刚削飞一人臂膀,反手双指如钩,已插入另一人眼眶,稍一运力,便是汁液迸溅。
他手指勾着这人眼眶,见一柄飞刀飞来,以这人为盾,抵挡住飞刀,随后信手往身后一剑,小剑如灵蛇,插进背后来人的咽喉。
他突破炼气三层之后,体内真元流畅许多,以一斗多不在话下,而这些乌合之众果然都是软骨头,赵为狠辣地斩杀数人后,余者便心胆俱裂,发一声喊,四散奔逃。
不过片刻,赵为身边已无站立之敌,忽听东边传来兵器交击之声,原来是任三水截住了那两个企图逃跑的领头人,三人战作一团。
他们三人战在一处,本是势均力敌,但赵为加入战团之后,形势立刻发生变化,不过片刻,便将其中一个头人格杀。
剩下的那个头人是个中年汉子,看见另一个头人被杀,自知不敌,虚晃一招拔脚便逃。
那任三水岂容他走脱,双脚猛地一踏地面,身形如鬼魅般倏忽一闪,竟已截在那汉子身前。
中年汉子见状大惊失色,刚想抬兵刃抵挡,任三水却已如影随形般绕至其身后,手中降魔杵带着恶风横扫而出,正砸在其天灵盖上!“噗”的一声闷响,头骨碎裂,白花花的脑浆混着鲜血淌了一地。
不过片刻光景,这两伙人便让赵为两人杀了个干净,山岗之上,此刻已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赵为摸索收捡尸体,而任三水则去看这两伙人到底在争什么宝贝。
清风一吹,带着泥土和腐败的气息。
赵为恍然一愣,觉的不对,这两伙人刚死,哪里来的腐味?
“我草!”忽听在岗上的任三水骂了一句。
“怎么?”
“你看这边!”
赵为忙大步走到岗上去,借微弱天光,只见岗子起伏不平,许多地方泥土翻新,裸露出惨白色的东西,那竟是零零碎碎的骨骸。
有些浅坑里,草席一卷便是棺椁,甚至有些尸身直接曝露于野,衣衫褴褛,皮肉干瘪,眼窝成了深洞,正无声地仰望苍穹。
这哪里是什么藏宝地,分明是一座不知埋骨多少的乱葬岗!
赵为走过去,踢开几具刚死的尸身,又用剑拨开草丛,渐渐明白了过来。
在云闾宗这等魔宗辖下,活着的凡人被视为宗门或修行家族的私有财产,受到一定保护,修士不得随意屠戮。
魔宗对凡人的流动也严加限制,这既是控制,也未尝不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然而,人一旦死去,无法再劳作,其尸骸自然不受保护。
而近年以来,云闾宗上下炼制“骨妖符”的风气盛行,此符制作虽不算复杂,但核心材料正是一具完整的、最好略带残念的骸骨,而且需求甚大。
于是便有这般散修纠集起来,占据这些荒坟野冢,干起了盗掘尸骨、买卖白骨的营生。
这两伙人,或许是挖骨在这里恰好碰到,亦或者是为这乱葬岗的归属权起了争端,于是在此争斗。
心中不免暗暗感叹,如今修行大环境实在恶劣,底层修士想要修行实在举步维艰,竟然是到了连凡人的尸骨都要争抢的程度。
他正自思量,听得任三水在不远处喊道:“赵兄弟,这里躲着两个小的,该怎么处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