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丸界西南,云闾宗,豆腐坊。
“这一张骨妖符要多少银子?”
“一张十二两。”
“那买两张呢?”
“两张也是一张十二两。”
身着青布道衣的制符道人坐在一只一尺来高的马扎上,眼皮也不抬一下,一副没好气的样子。
“这符……”
“哎哎哎,别乱动,灵气一冲,这符纸的感应可就弱了!”
赵为刚想伸手去摸,被那道士伸出手臂,给挡了回去。
赵为讪讪地缩回手。
一张骨妖符,并不是什么值钱的事物,制作起来也甚简单。
一张黄符纸,一点朱砂,另需一具白骨,抽其精魄,用一丝念力印在黄纸上,便可成符。
所以虽是非凡之物,但用料着实便宜,其中最紧要的那具白骨,乡间随便一个乱葬岗上都有许多,以至于甚至不需要灵石交易,只需要十二两银子。
这种符箓,因其取材于阴邪,被归为邪路,深受泥丸界正道修士所不齿,在神霄,清微,等名门大宗的管辖范围内均不允许售卖,一经发现,制符,售符者,轻则罚俸,重则被废去修为。
然而在云闾宗却对此不为己甚,云山周围,不单是赵为现在所在的豆腐坊,就算是更外围的一些的修行坊市,也可以售卖。
而且不只这种用凡人枯骨制成的符箓,就连妖鬼,精怪,甚至凡人修士本身也可被当作商品售卖,各种奇葩物件法门更是层出不穷。
云闾宗雄踞西南一川,被众正派称作魔宗,也由此可见一斑。
“你不让我碰,我怎知道这符好不好?”赵为摸了摸鼻子道。
“道友莫看不起我,我虽然修为不高,但这种符还是十拿九稳,这符,十张有八九张是好的,如有差的,你再到我这里,我给你换一张就是。”那道人哼了一声,不以为然道。
“那……十两?”
“去……别耽误我做生意。”
“给我来两张。”稍微犹豫,赵为还是决定买上两张。
他已经逛了三四个符纸摊子,这已经是最便宜的。
从褡裢里掏出一枚碎银,递到满脸鄙夷的制符道人的手中,同时接过两张符纸。
符纸微微有些潮,显然是新制成不久,纸材是用最下等的草霜纸制成的,质地分外粗糙,纸面有些发白。
在手中摩挲了一下,感受到那奇差的手感,赵为不禁轻叹出气。
也无怪这制服道人的不给好脸色,作为一名修士,混到连使银子都要讲价的程度,实在是有些窘迫丢人。
若不是身上的大多数银子让不知哪个修士用那“风灵月影妙手空空摘星决”给摸了去,他也断然不会如此拮据。
买完了符纸,身上带出来的银子便花了个大概干净,赵为没什么可再采买的,在坊市中逛了两圈,瞧瞧有没有什么新奇的玩意儿,便出了豆腐坊,向云山方向去了。
云山多云,终年不散,所以叫做云山,此时正值夕阳斜下,雾气蒸腾,暮霞染纁,火熔云隙,忽有一点金光从山外来,破天光泄,将遥远处的云山峰尖也映照成金。
这等景色,赵为平时见得多了,并不稀奇,他埋头赶路,沿大路行走。
他修为不过炼气二层,脚程并不快,真元宝贵,尤其是在练气初期,并不敢随意使用。
走过五里路,大路停在一道宽广的登山大道之前,这便是云山的上山路了,赵为错开山道,去走旁边小道,又走四五里,植被渐稀,道两旁露出广阔的田野来。
赵为踏上田埂,绕过一座小丘,不多时,便见一陇水田边,围了一圈低矮的篱笆,篱笆中心一间小屋。
到家了。
赵为出身于云闾宗下赵氏一族,孩提时健体通文,靠着勤学苦练,打实了基础,十二岁时在族试中被测出身负第三等道基,从此专攻道学。
过了八年,于杳冥高远处感悟第一缕天地灵气,叩开仙门,又过四年,灵气炼化精进,突破炼气二层,能将体内灵气度出体外。
这种修行速度,在同辈之中,只能堪堪算作平庸,犹其他在家族中只能算作旁支,族中资源,更加顾不得他,于是十几年修行下来,与那些所谓天才,早已天差地别。
而也在他突破炼气二层那一年,赵氏一族与西门一族因灵风山灵脉的分配问题争端再起,先是在宗门执法堂上互相攻讦,最终演变为血腥武斗,赵为父亲也因此而死。
家族族老体恤他父亲的功劳,给他在云闾宗谋了个耕种灵田的差,赵为就变成了现在这个在云闾宗山脚下的一个灵农。
灵农,这名声着实不怎么好听,却不知是多少外面散修挤破头都抢不来的好差事,五亩灵田一年能产十二石灵米,其中三成上交宗门,一成孝敬家族,剩下六成,均是自己的。
尽管灵米年年价格有所波动,但灵米可稳定交换灵石,这是一定的,这就意味着,只要是灵农,只要不出什么大差错,每年都有一定的灵石供应。
况且此地在云山脚下,受云闾宗庇护,产量稳定,依着一条灵泉余脉,对于修行而言,也是大有裨益的。
对于天下九成九的散修而言,修行资源尽数垄断于大宗大族之手。莫说是灵农,便是那深入矿山,冒着性命危险开采灵石的苦役,也有的是人争抢。近些年,即便工钱被一压再压,应征者依旧络绎不绝。
收回飘远的思绪,赵为望向自家的灵田。
稻穗已初现金黄,眼看丰收在即,只是近日北面有大批寒鸦南迁,盘旋于云山周边,专喜啄食灵气饱满的谷穗。
他今日去豆腐坊购买骨妖符,正是为了惊走这些恼人的扁毛畜生。
从两张符箓里抽出一张,指尖窜出一点灵气,将符纸点燃,随即手指一松,口念敕令,那燃烧中的符箓无风自动,慢慢飘到半空之中,散发出温煦的白气。
然而并没有预想中的骨妖虚影,那符箓的烧焦残片,飘飘悠悠落下,在空气中留下一股浓重的焦糊味道。
“果然是坏的。”赵为喃喃道,心头涌起一丝无奈。
便宜没有好货,早该想到的,但这符纸,烧了就是烧了,死无对证,去换新的,那制符道人岂能会认?回去理论,多半也是自取其辱。
第一张符失败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第二张上。
赵为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符点燃,同样是念了声敕令,然后赵为满怀希望地看着符纸。
这次倒没什么意外,随着符纸在半空中爆裂开来,一道森白,飘忽不定的白骨的影像,虚虚实实地,出现在离地一人高的高度上,隐约可以听见那虚影发出低声的嘶鸣之声。
“成了。”
赵为心中一喜,现在便不用再担心那些寒鸦袭扰了,但就是不知道,这一张骨妖符能撑几日,只要能撑上十天半月,等到将稻米都收了,那便万事无虞了。
随便看了看几株长势最好灵稻的生长情况,确认无误后,赵为便往自己孤零零的小木屋走去。
这间小屋,与凡人的屋舍无异,护院法阵着实太贵,赵为买不起,更没有那个必要,所有贵重之物,他一般都放在身上。
此时天已经全黑下来,却见不远处田埂上影影绰绰,好像是个人,走的近了,才看的清楚。
赵为呆了呆:“赵四哥……他怎么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