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原来只隔着一扇门的距离。
成都的夜色被细雨浸透,挡风玻璃上划开道道水痕。抵达小区时,电子屏显示着00:40,雨丝在路灯下织成细密的网。
停稳车才想起这个要命的问题——蔡小佳该住哪?我那间出租屋连多余的被子都没有。重新发动引擎,把车开出地库,停在行道树下。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像在为这场仓促的旅程打着拍子。
轻轻推醒她时,她迷糊地揉了揉眼睛,像只被惊扰的猫咪。伸懒腰的动作让我给她披上的衣服从肩头滑落,露出纤细的锁骨。
车停稳在酒店门口,细雨在霓虹灯牌上晕开朦胧的光晕。我利落地跳下车,夜风裹挟着湿气扑面而来,让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动作快些,外面冷。”我一边从后备箱取出她的行李箱,一边回头催促。
蔡小佳这才慢吞吞地推开车门。她抱着双臂站在车边,单薄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纤弱。发梢被微风拂动,路灯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李徊......”她轻声唤我,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真的不能去你那里吗?”
“李徊~“她拖长尾音,像只耍赖的猫,“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我提着行李箱快步走到她身边,感受到她身上还带着车里的暖意。“别闹了,酒店都到了。”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走到旋转门前,我停下脚步等她,却发现她正仰头望着雨幕出神。
“看什么呢?赶紧进去。”我忍不住提高音量,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她这才收回视线,冲我狡黠一笑:“急什么呀,又不会跑掉。”
我无奈地摇头,推开沉重的玻璃门。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将深夜的寒意隔绝在外。
蔡小佳踱步走进酒店大堂的步子,悠闲得像是来度假的贵宾。有那么一刹那的错觉,仿佛我真是她雇来的跟班——兼司机、保镖,以及此刻的行李员。
她走到前台,指节轻轻叩了叩光洁的台面,身份证随手一搁。我站在几米外的绿植旁,听不清具体对话,只零星捕捉到“套房”、“景观”几个词,夹杂着她偶尔抬高的、带着理所当然的语气。得,又一次印证了之前的判断:这位确实是位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
没多会儿,只见她利落地刷卡签字,捏着房卡转身朝我走来,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刚才那点迷糊劲儿一扫而空。
“走吧!”她晃了晃手中那张薄薄的卡片,语气轻快。
我认命地弯腰,再次提起那个沉甸甸的行李箱,跟在她身后,像沉默的随从,一同走进了等候着的电梯。金属门缓缓合上,倒映出我略显疲惫的脸,和她神采飞扬的模样。
电梯在十六楼停下,门无声滑开。整层楼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左右仅有两扇对开的雕花木门,像沉默的守卫。
蔡小佳刷卡推开右手边那扇门,一股混合着香薰和真皮气息的风扑面而来。我怔在门口——电视里见过的豪华套房活生生展现在眼前:挑高的客厅挂着水晶吊灯,丝绒沙发在落地窗前围出会客区,大理石茶几上摆着精致的果盘。
“愣着干嘛?”蔡小佳把包包随手扔在沙发上,身子陷进柔软的靠垫里。
我的脚步踩在厚地毯上发不出声音,思绪却猛地被拽回四年前。刚毕业时揣着外婆寄来的一千五百块钱,那两张邮政汇款单被汗水浸得发皱。在驷马桥那边找了家青年旅舍,八人间里永远弥漫着泡面和汗渍的气味。二十块钱一天的床位,翻身时铁架床会发出痛苦的呻吟。
那时最奢侈的愿望,不过是能租个有窗户的单间。
“这沙发比我们旅舍的床都大。”我轻轻抚过冰凉的真皮扶手。
蔡小佳歪着头看我:“你说什么?”
我摇摇头,走到落地窗前。成都的夜景在脚下铺展,霓虹灯串像散落的星河。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原来只隔着一扇门的距离。
身体在完成“安顿蔡小佳”这个任务的瞬间便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连续几个小时精神紧绷的驾驶,加上陪她在商场里不知疲倦的穿梭,几乎榨干了我最后一丝精力。
“你赶紧收拾一下休息吧,我得回去了,实在累得不行了。”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转身就往门口走。
“别走!”
蔡小佳像只受惊的小鹿从沙发弹起来,光着脚跑过来拉住我的手腕。“我一个人害怕……”她声音里带着柔软的祈求。
我轻轻挣开她的手,疲惫让语气有些生硬:“别闹了,明天再说。”
没等她再开口,我几乎是仓促地拉开门闪身出去,将那句没说出口的挽留关在门内。走廊空旷安静,她并没有追出来。
直到按下电梯按钮,看着上方跳动的红色数字,我才真正松了口气。心底有个声音在清晰作响:我始终觉得蔡小佳是个麻烦,一个我既甩不掉、也不愿彻底甩开的麻烦。
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亏欠感,像一根无形的线,把我和她绑在一起。即便她从未以此要求过我什么,但那晚酒店房间里散落的钞票,早已在我心里烙下了深刻的印记。
我在酒店门外的花坛边坐下,冰凉的理石边沿透过薄薄的裤子传来寒意。
摸出烟盒,抖出一支衔在唇间。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在夜色里跳动,烟草燃烧的细微声响格外清晰。
脑子里空空荡荡,身体却像散了架。这几个小时发生的事像场荒诞剧,对明天的规划更是一片迷雾。该往哪走?能往哪去?
猛吸一口,辛辣瞬间席卷口腔。让烟雾在肺里打了个转,混沌的思绪终于清明几分。
就着晚风静静抽完这支烟,把烟蒂摁灭在身旁的垃圾桶顶。起身时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拖着沉重的步子朝小区的方向走去。
夜色深沉,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