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棺的敲击声很闷,隔着厚厚的木板和河水,传进村里时已经变成了咚、咚、咚的闷响,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敲鼓。
沈大山守在产房门外,听见这声音,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想推门进去看看媳妇和孩子,手碰到门板又缩了回来,爹刚才那眼神太吓人,他不敢。
王婶瘫坐在屋檐下,嘴里念念叨叨:“造孽啊……真是造孽……七月半生孩子,河倒流,棺上岸……这是要出大事啊……”
“王婶,”沈大山走过去,声音干涩,“我媳妇她……”
王婶抬头看他,眼神里满是怜悯:“大山啊,你媳妇怕是……血止不住,三刀叔让我出来的时候,那血都快流到门口了。”
沈大山腿一软,靠着门框滑坐到地上。
屋里的煤油灯还亮着,透过门缝能看到里头晃动的人影。
沈三刀似乎一直在走动,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动作幅度很大,像是在忙活什么。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屋里的动静停了。
门吱呀一声打开,沈三刀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
襁褓裹得很严实,用的是家里最旧的那床蓝底白花粗布被面。
“爹,孩子……”
沈大山爬起来,眼睛直勾勾盯着那襁褓。
“活的。”沈三刀声音沙哑,“你媳妇没了。”
沈大山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越过沈三刀的肩膀往屋里看,床上盖着一床白布,白布下隐约能看出人形,一动不动。
“去看看她吧。”沈三刀侧身让开。
沈大山跌跌撞撞冲进屋里,扑到床前,掀开白布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半晌,屋里传出一声压抑如野兽般的呜咽。
王婶抹着眼泪站起来,凑到沈三刀身边想看看孩子:“三刀叔,孩子咋不哭啊?让我瞧瞧……”
“别碰。”
沈三刀退后一步,把襁褓往怀里收了收,“这孩子你看不得。”
“咋就看不得了?”
王婶愣住,“我是接生婆,啥孩子没见过……”
“我说看不得就看不得。”
沈三刀打断她,眼神冷得像冰,“今晚的事,出去别乱说。尤其河边那些棺材,谁问都别说看见过。”
王婶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连点头:“晓得,晓得……”
“回去吧。”沈三刀转身,“把嘴闭紧。”
王婶如蒙大赦,小跑着离开了沈家院子。
跑出老远她才敢回头,看见沈三刀还抱着孩子站在屋檐下,煤油灯的光从屋里透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直拖到院门口。
那影子看着有点怪。
王婶揉了揉眼睛仔细看,沈三刀的影子,从膝盖往下那一截,没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齐齐切断了。
沈三刀抱着孩子回到自己屋里。他把孩子放在炕上,解开襁褓。
蓝底白花的被面下面,还有一层薄薄的黑色衣物,紧紧贴着孩子的皮肤。
那黑色不是布料,更像是某种胶质,随着孩子的呼吸微微起伏,泛着湿漉漉的光。
沈三刀伸出粗糙的手指,摸了摸那层黑膜。
凉的。
不是死物的冰凉,更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冷。
他的指尖刚碰到,黑膜表面就漾开一圈涟漪,像是水面被石子打破平静。
孩子睁着眼睛,不哭不闹,就那么静静看着他。
那双纯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不像新生儿该有的懵懂,也不像是有意识的神采,就是纯粹的黑,黑得能把光吸进去。
“知道你是什么吗?”沈三刀低声问。
孩子自然不会回答。
沈三刀也不指望他回答。
他转身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后里头是一本深蓝色的户口本。
封皮已经磨损得很厉害,边角都起了毛。
他翻开户口本,找到人口增减那一页。
下面本该空着的地方,现在多了一行钢笔字。
沈丧,1985年7月15日出生。
字迹是沈大山才写好的,他特意去镇上买了新钢笔和蓝黑墨水,写得端端正正,等着孩子出生后去大队报户口。
沈三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又传来咚咚的敲击声,比刚才更急了。
伴随着敲击声的,还有河水翻涌的哗啦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河底搅动。
他叹了口气,拿出一根三寸长的铜针,针身刻着细密的螺旋纹路。
他把针在煤油灯上烧了烧,针尖很快泛起暗红色。
然后他对着户口本上沈丧那两个字,用针尖一点一点地抠。
不是划掉,是真正地抠。
针尖刺进纸面,沿着字的笔画边缘慢慢挑,把沾了墨水的纤维一根根挑起来。
这是个精细活,他做得极慢,额头上很快沁出了汗珠。
铜针碰到纸面时,发出滋滋的轻响,像是烧红的铁碰到水。
被挑起的纤维不是普通的纸纤维,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韧性,在针尖上蜷曲扭动,然后化作细细的黑烟消散。
一笔,一划。
沈字的三点水偏旁没了,丧字的一横也没了。
钢笔字迹在铜针的挑拨下一点点瓦解,每消失一笔,屋里的温度就下降一分。
等到最后一笔被抠掉时,煤油灯的火苗猛地窜高,又骤然缩回,差点熄灭。
户口本上留下一个不规则的破洞,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
沈三刀合上户口本:“从今天起,”他对着炕上的孩子说,“你没名没姓,没户没籍。狗见你咬,鬼见你……”
他顿了顿,没说完。
孩子忽然咧开嘴,又笑了。
这次笑得比刚才更明显,嘴角咧开的弧度几乎到了耳根,可那双纯黑的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笑意。
沈三刀别开视线,把户口本扔回铁皮盒子锁好,塞回柜子最底层。
他重新抱起孩子,裹好襁褓,走出屋子。
沈大山还守在媳妇尸体旁,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睛红肿:“爹,你要带孩子去哪?”
“出去一趟。”沈三刀说,“你留在家里,守着门。天不亮,谁来都别开。”
“可是孩子……”
“孩子有我。”
沈大山还想说什么,沈三刀已经抱着孩子走出了堂屋。
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疏疏落落地挂在天上,光弱得照不清路。
沈三刀没提灯,就这么走进了黑暗里。
他走得很稳,脚步落地几乎没声音。
怀里的孩子很安静,连呼吸声都轻得听不见。
只有那层黑膜偶尔会蠕动一下,像在适应这个新生的躯壳。
穿过村子时,几条躲在屋檐下的狗突然蹿了出来。
都是村里常见的土狗,平时见了沈三刀都会摇尾巴,可今晚它们弓着背,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眼睛在黑暗里泛着绿光。
它们不看沈三刀,全都死死盯着他怀里的襁褓。
沈三刀停下脚步,冷冷扫了那些狗一眼。
狗群往后退了退,呜咽声更大了,可没有一条敢真正扑上来。
对峙了十几秒,领头的那条黑狗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夹着尾巴转身就跑,其他狗也跟着一哄而散。
沈三刀继续往前走。
快到村口时,他看见了河边的景象。
九十九口血棺整整齐齐排在岸上,棺材周围,跪着一圈人影。
不,不是人影。
是尸体。
沈三刀走近了看,那些跪着的人全都穿着破烂的寿衣,皮肤泡得发白肿胀,有的脸上还挂着水草。
它们没有头,脖颈处是平整的切口,露出森白的骨头茬子。
无头尸。
它们面朝村子的方向,跪得笔直,双手伏地,额头抵着泥土。
每具尸体的后背上,都用某种黑色的
液体写着一个字。
沈三刀一个个看过去。
“迎”、“王”、“归”、“来”。
四个字,反复循环,写满了九十九具无头尸的后背。
他抱着孩子走到尸群边缘,停下了。
最前排的一具尸体忽然动了动。
它慢慢抬起头,虽然没有头,但这个抬起的动作依然清晰。
然后调整了跪姿,从面朝村子,转向了沈三刀怀里的襁褓。
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
九十九具无头尸,齐刷刷地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它们维持着跪姿,伏地,磕头。
动作整齐划一,僵硬却标准,像是演练过无数遍。
沈三刀感觉到怀里的孩子动了动,他低头看见襁褓被挣开了一条缝,一只小手从里面伸出来,五指张开,朝着尸群的方向。
那只小手的皮肤上,也覆盖着那层薄薄的黑膜。
就在孩子伸出手的瞬间,九十九口血棺同时震动起来。
棺盖开始滑动,不是被人推开,而是自己慢慢一寸一寸地往后移。
棺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闻到一股浓烈的腥气涌出来,像是积攒了上百年的血水终于见了天日。
沈三刀猛地后退两步,把孩子的手塞回襁褓,紧紧裹住。
“还没到时候。都回去!”他对着棺材说,“
棺材的滑动停了。
尸群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三刀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盏铜灯。灯芯没有点燃,但他咬破自己的食指,把血抹在灯芯上。
血渗进去,铜灯开始泛起微弱的青光。
他举起灯,对着尸群和棺材照了一圈。
“今日只是打照面,”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河边传得很远,“该见的时候自然会见。现在,回去。”
话音落下,最前排那具无头尸的后背上,“迎”字突然燃起了绿色的火苗。
火苗顺着笔画游走,很快把整个字烧得一干二净。
接着是第二具尸体上的“王”字,第三具上的“归”字……
九十九具尸体,后背上的字全部烧完。
然后它们开始一具接一具地倒下,像被砍断的木头,直挺挺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倒地后,尸体迅速腐烂融化,几个呼吸间就化作一滩滩黑水,渗进泥土里。
血棺的棺盖重新合拢。
河水开始恢复正常流向,哗啦啦的声音重新响起,倒流的诡异景象消失了。
血棺一口接一口滑回水里,顺流而下,渐渐消失在黑暗的河道尽头。
等到最后一口棺材也看不见了,沈三刀才放下铜灯。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阴影。
那层黑膜还贴在身上,但随着他睡着,颜色似乎淡了一些,不再那么扎眼。
沈三刀在河边站了很久。
直到东边天空泛起鱼肚白,他才转身往回走。
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他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叹。
“三刀啊,”一个苍老的女声从树冠里传出来,“你真要养着这东西?”
沈三刀没抬头:“槐婆,这事你别管。”
“我不管?”槐婆笑了,“九十九口血棺朝拜,无头尸跪迎‘王归’。你告诉我,这是什么东西?你养得起吗?”
沈三刀停下脚步,终于仰起脸。
老槐树巨大的树冠在晨光里投下浓密的阴影。
树干上那张人脸一样的树瘤此刻格外清晰,嘴巴的位置一张一合。
“养不起也得养,他是我孙子。”
“孙子?”
槐婆的笑声更大了,“沈三刀,你骗别人行,别骗自己。你刚才抠他名字的时候,手下可没留情。那根断缘针,扎的可不只是纸。”
沈三刀沉默。
“你把他从人籍里抹了,用自己影子的碎片给他做襁褓,这是养孙子的法子?”
槐婆的声音冷下来,“你这是养蛊,养一个注定要反噬你的蛊。”
“我有我的打算。”
“什么打算?等他长大了,把你也吞了?”
沈三刀不说话了。他抱紧怀里的孩子,继续往前走。
槐婆在他身后幽幽地说:“沈三刀,你会后悔的。今日你护着他,来日他要的,可不止你这条老命。”
沈三刀没回头。
晨光越来越亮,他的影子拖在身后,依然缺了膝盖以下那一截。
断口处不是平整的,而是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扯掉的。
他走得很慢,背影在晨雾里显得格外孤单。
怀里的孩子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微的鼻音,像是梦呓。
沈三刀低头看他,眼神复杂。
最后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债到你这辈,该还了……只是不知道,到底是谁的债。”
太阳完全升起来时,他回到了家。
沈大山还守在媳妇尸体旁,一夜没合眼,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爹,”
他哑着嗓子问,“孩子……”
“睡了。”
沈三刀把孩子放进摇窝里,“你媳妇的后事,得抓紧办。今天就下葬,不能停灵。”
“今天?可是按规矩……”
“没有规矩了。”
沈三刀打断他,“从今天起,咱们家的规矩,我说了算。”
沈大山看着父亲疲惫但决绝的脸,最终点了点头。
他没问昨晚父亲带孩子去了哪里,也没问河边那些棺材怎么样了。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只是在他转身去准备丧事时,余光瞥见摇窝里的孩子。
襁褓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孩子赤裸的小身子上,覆盖着一层淡淡流动的黑色。
像是穿着一件影子做的衣服。
沈大山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时,那黑色又不见了,孩子身上光溜溜的,和普通新生儿没什么两样。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
可他没看见的是,就在他转身后,孩子悄悄睁开了眼睛。
那双纯黑的眼瞳里,映出了窗外逐渐明亮的天空。
也映出了沈三刀佝偻的背影。
孩子的嘴角,又一次缓缓咧开。
这一次,像是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