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
天刚擦黑,哑河的水就开始往回流。
李寡妇第一个发现不对劲。
她端着木盆到河边洗衣裳,看见河面上漂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一口接着一口,像是一条送葬的队伍顺着河水逆流而上。
她揉了揉眼睛,凑近去看。
那是棺材。
血红色的棺材。
李寡妇手里的木盆哐当一声掉进河里,溅起的水花都是暗红色的。
她张大嘴想喊,嗓子眼却像被棉花堵住了,只能发出抽气声。
九十九口血棺。
它们慢悠悠地从下游漂上来,棺盖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在傍晚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河水倒流得越来越快,水声从平时的潺潺细语变成了低沉的呜咽,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哭。
村子里开始响起狗叫。
先是村头的黑子,接着是二狗家的黄毛,然后全村的狗都跟着叫起来,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惨。
叫声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突然全部停了。
停得干干净净,像被人同时掐断了脖子。
沈三刀就是这时候从屋里冲出来的。
他是个端公,六十来岁,背有点驼,但步子快得惊人。
他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灯罩上糊着厚厚的黑灰,火光在里头一跳一跳的。
“都回家去!”他冲着河边几个看热闹的人吼,“关好门窗!今晚谁也别出来!”
有人问:“三刀叔,河里那是啥?”
沈三刀没答话,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河面。
血棺已经漂到了村口那段河湾,开始一口接一口地往岸边靠。
棺材没有船桨,没有绳子牵引,就那么自己靠了岸,整整齐齐排成三排。
棺盖上的纹路在煤油灯的光下清晰起来。
那不是花纹。
是字。
沈三刀走近了看,浑身的血都凉了。
每一口棺材盖上,都用歪歪扭扭的笔画刻着同一个字,跪!
“我的亲娘……”
刚才问话的那人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就在这时候,村西头传来了女人的惨叫声。
是沈三刀儿媳妇要生了。
沈家那间土坯房里,接生婆王婶满手是血。
“使劲!再使点劲!”
沈三刀的儿子沈大山在门外急得团团转,听着屋里媳妇一声高过一声的叫喊,拳头攥得死紧。
他是个木匠,平时话不多,老实本分,这会儿却恨不得冲进去替媳妇受罪。
“爹,”
他看见沈三刀提着灯从外面回来,赶紧迎上去,“河里到底咋回事?我听着狗都不叫了……”
沈三刀把灯往他手里一塞:“拿着,我去看看。”
他刚要往产房走,屋里的叫声突然拔高,然后戛然而止。
“血!出大血了!”
紧接着是王婶变了调的惊呼声出来。
沈三刀一脚踹开门冲进去。
儿媳妇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下半身已经被血浸透了。
王婶抖着手按住她的肚子,可血还是汩汩地往外涌,顺着床沿往下滴,在地上聚成一摊暗红。
“三刀叔,止不住啊……”王婶的声音都带了哭腔。
沈三刀没说话。他走到床前,看了看儿媳妇涣散的眼神,又看了看她高高隆起的肚子。
孩子的头已经出来了,黑乎乎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一动不动。
“剪刀。”沈三刀伸出手。
王婶把剪刀递过去,手还在抖。
沈三刀接过剪刀,没急着剪脐带。
他用剪刀尖在床沿上划了一道,划得很深,木屑翻起来,露出里头新鲜的木芯。
然后他用指甲抠了一小块木芯,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和着唾沫吐在手心。
那口唾沫在煤油灯下泛着诡异的青色。
他把沾了唾沫的手按在儿媳妇的额头上,低声道:“儿媳妇,再撑一会儿。你得看着孩子落地。”
说来也怪,他话音刚落,儿媳妇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点神采。
她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自己的肚子,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口型是在说:“孩子……”
沈三刀这才拿起剪刀,剪断了脐带。
孩子落进他手里,小小的身子冰凉,不哭也不动。
“是个小子。”王婶凑过来看,声音发颤,“怎么不哭啊?”
沈三刀没理她。
他仔细看了看孩子的脸,皱巴巴的一团,眼睛紧闭着,鼻梁挺高,像他爹。
但就在眉心那个位置,有一道浅浅的竖痕,像是闭着的第三只眼。
屋外突然刮起了大风。
窗户纸被吹得哗哗响,煤油灯的火苗疯狂跳动。
沈三刀把孩子用一块破布裹好,转身对王婶说:“你出去。”
“可是……”
“出去!”
王婶被他吼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出了门。
沈三刀反手把门闩上,抱着孩子走到屋子东南角。
那里放着一个老旧的红木箱子,箱子上落着厚厚一层灰。
他打开箱子,从里头取出一个布包。
布包解开,里头是一盏灯。
不是煤油灯,而是一盏巴掌大的铜灯,灯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灯芯是黑色的,看着像头发,又像干枯的根须。
沈三刀把孩子放在地上,用铜灯在他头顶绕了三圈。
灯芯突然自己燃了起来。
火焰是青绿色的,烧起来没有温度,反倒冒出一股寒气。
青光照在孩子的脸上,那道竖痕微微动了动,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翻了个身。
“来了就别躲了。”沈三刀对着空气说,“我知道你们都在。”
屋里没有别人,但他的话说完,墙角、梁上、床底下,开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很多小东西在爬,又像是很多人在小声说话。
沈三刀从怀里掏出一把剪刀,不是刚才那把,这把剪刀通体乌黑,刀刃上刻着细小的符文。
他举起剪刀,对着自己的影子剪了下去。
没错,剪影子。
剪刀明明碰不到任何实体,却发出了咔嚓一声脆响。
煤油灯下,沈三刀脚下的影子缺了一块,那块黑影掉在地上,像一块被剪下来的黑布。
影子被剪掉的地方没有露出地面,而是一片虚无。
沈三刀弯腰捡起那块影布,盖在孩子身上。
影布一碰到孩子的皮肤就开始蠕动,像是有生命一样,慢慢裹紧,最后完全贴在了孩子身上,变成了一层薄薄的黑色胎衣。
孩子就在这时睁开了眼睛。
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没有眼白,只有深不见底的黑。
他看了沈三刀一眼,然后咧开嘴,笑了。
屋外,河边的九十九口血棺,同时发出了咚咚的敲击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