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滨海市黏得像块浸了水的海绵，办公室里的旧吊扇转得“嗡嗡”响，风里却裹着一股躁热。陈峰把账本摊在办公桌上，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数字，眉头拧成了疙瘩，钢笔尖在“应付工资”那栏停了许久，终于重重画了道横线。
“林轩，”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难掩的焦虑，“宏远物流的五万八货款，已经拖了三个月了。咱账户里现在只剩一万二，这个月要发八个人的工资，加上水电和器材维修费，差着三万多呢。”
林轩刚从外面跑回来，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脊背上凉飕飕的。他拿起陈峰推过来的催款单，宏远物流的公章印在纸上，边缘已经有些模糊——这是他第三次拿着这张单子去催款，每次都被前台以“财务请假”“老板出差”挡回来。
“我再去趟宏远。”林轩把催款单折好塞进裤兜，指尖触到单子边缘的褶皱，那是前两次攥出来的印子，“今天必须见到王总。”
老周正蹲在墙角擦对讲机，听到这话抬起头，手里的抹布顿了顿：“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咱俩人去，他总不能还躲着。”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林轩抓起椅背上的外套，“你们盯着鼎盛的值守，别出岔子。”
宏远物流的写字楼亮着灯，前台小姑娘还是那套说辞：“王总今天没来公司，您要不明天再来？”
“我在这儿等。”林轩靠在前台旁边的墙上，从早上九点等到下午五点，眼看着员工们陆续下班，打卡机“嘀嘀”的声响里，始终没见到王总的身影。傍晚时，财务室的门开了条缝，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探头出来，林轩赶紧迎上去，却被对方一句“王总没签字，我没法付款”堵了回来。
天擦黑时，林轩才拖着脚步回到办公室。老周他们还没走，办公室的灯亮着，桌上摆着小吴买来的包子，已经凉透了。老赵把一杯温水递过来：“没拿到？”
林轩点点头，坐在椅子上，疲惫地捏了捏眉心。他看着桌上的工资表，李锐和王浩刚租了房，等着工资交房租；陈峰的妻子怀着孕，每月要产检；老周的母亲还在老家住院，药费不能断——这些他都记在心里，可现在，他连按时发工资都做不到。
“要不……我先把我那两万积蓄取出来？”老周忽然开口，从口袋里摸出张银行卡，放在桌上，“虽然不多，能顶一阵是一阵。”
“我也能等！”老赵把手里的强光手电往桌上一放，“我那工资先欠着，等公司缓过来再说，咱战友还能跟你要债不成？”
小吴也赶紧点头：“我刚毕业没负担，工资少拿点没事，只要公司能撑下去。”
陈峰推了推眼镜，把账本收起来：“我刚才算了下，要是大家愿意先领一半工资，剩下的等宏远的款到了再补，加上老周的两万，这个月能凑够。但下个月……”
“下个月的事下个月再说。”林轩打断他，拿起桌上的银行卡，又塞回老周手里，“这钱你留着给阿姨买药。工资必须按时发，一分都不能少——是我没本事，没把款收回来，不能让你们跟着吃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昏黄的路灯。风吹进来，带着远处饭馆的油烟味，他忽然想起刚创业时，四人挤在办公室吃牛肉面的场景，那时虽然穷，却没这么大的压力。现在公司有了八个员工，有了稳定的客户，可一场欠款危机，就把他逼到了墙角。
“要不……我找以前部队的老领导问问？”林轩掏出手机，翻着通讯录，手指在“张营长”的名字上停了很久，又按了锁屏，“算了，老领导已经帮过我不少了，不能再麻烦他。”
“那宏远那边怎么办？总不能一直拖着。”陈峰皱着眉，“我打听了，宏远最近在跟别的公司合作，不是没钱，就是不想给。”
林轩捏了捏拳头，忽然想起第一次见王总时，对方说过最近要给仓库装新的安保系统。他眼睛亮了亮：“明天我再去宏远，跟王总谈——咱给他免费升级半个月的安保服务，只求他把货款结了。”
“免费？”老赵愣了，“咱这半个月的人工成本就得几千块！”
“总比拿不到货款、发不出工资强。”林轩坐回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着方案，“老周，你带李锐、王浩，明天去宏远仓库，加派巡逻，帮他们把监控设备检查一遍，多记录些安全隐患，跟王总说，这些都是免费做的。”
老周点点头：“行，只要能拿到钱，咱多跑几趟没问题。”
夜深了，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林轩看着战友们收拾东西的身影——陈峰把账本仔细收好，老赵在检查明天要带的对讲机，小吴把凉包子放进塑料袋，说明天加热了吃——心里又酸又暖。他知道，这群战友是他最坚实的后盾，就算天塌下来，他们也会一起扛。
林轩拿起那张皱巴巴的催款单，在背面写下“明日行动计划”，每一笔都写得很重。窗外的路灯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纸上，把那些字映得格外清晰。他心里清楚，这是公司遇到的第一个大坎，跨过去，就能往前走；跨不过去，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白费。
“明天早上八点，宏远仓库集合。”林轩把催款单放进抽屉，看着战友们，“辛苦大家了。”
“说啥辛苦！”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咱是战友，一起扛！”
众人走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林轩。他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旧笔记本，翻到写着“战旗安保”的那页，指尖轻轻摩挲着。当年在部队，再难的任务都能完成，现在这点危机，他不信过不去。
窗外的夜渐渐深了，旧吊扇还在“嗡嗡”转着，林轩站起身，把办公室的门窗检查了一遍，最后看了眼桌上的工资表，转身锁了门。路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脚步虽然沉重，却很坚定——明天，他一定要把货款拿回来，给兄弟们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