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离开
冰冷的探照灯光柱,如同天神审判的矛,刺破溶洞顶部的尘埃与阴影,将一切污秽与挣扎无情地暴露在惨白的光线下。巨大的钻头轰鸣着,缓缓收回,留下一个狰狞的破口,其后是更多沉默的、闪烁着幽蓝能量弧光的重型武装平台轮廓,以及那面盾与剑交叉的“青铜树”徽记,如同冰冷的巨眼,俯瞰着下方蝼蚁般的众生。
“下方所有人员注意!立刻放弃无谓抵抗!交出‘Keter级’异常目标!重复,立刻放弃抵抗!否则……格杀勿论!”
扩音器放大的声音在溶洞中回荡,带着金属的颤音和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压过了“糖果屋”那甜腻的香气和扭曲的嬉笑。
绝境。
真正的,毫无转圜余地的绝境。
前有“糖果屋”诡异恶心的精神污染造物,后有“青铜树”重装肃清部队的绝对武力碾压。
薇拉横刀于身前,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她仰头看着那巨大的武装平台,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和……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沉淀下来的、冰冷的疯狂。她知道,面对第七肃清部队,抵抗意味着什么。但她更知道,交出秦风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任务失败,更是将一颗足以引爆整个世界的炸弹,亲手送给一群冷酷的官僚!
老人苦笑一声,骨杖重重顿地,浑浊的眼中闪过绝望,却又有一丝不甘的火焰在跳动。壮汉发出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肌肉贲张,挡在众人之前,尽管他知道这如同螳臂当车。操作员彻底瘫软在地,眼神涣散。医生依旧在致幻雾气中痴痴傻笑。
而那些“糖果屋”的造物——两个高大的“糖果人”和那些爬行的玩偶——在肃清部队出现的瞬间,也出现了明显的迟滞。黑暗中那扭曲的嬉笑声变成了惊疑不定的嘶嘶声,甜腻的香气似乎都淡了几分。它们似乎也没料到会突然闯入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的第三方。
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目光,最终都聚焦于一点——背靠着冰冷石柱、脸色苍白如纸、在惨白探照灯下几乎无所遁形的秦风。
Keter级异常目标。
他右手的碎片沉寂着,但那并非平静,而是暴风雨吞噬一切前,深海般的死寂。他能感受到上方那些武装平台中,无数冰冷的枪口、炮口、能量发生器已经将他牢牢锁定。也能感受到前方黑暗中,“糖果屋”那充满恶意的窥伺。更能感受到身边薇拉那决绝却脆弱的背影,以及老人眼中那不甘的火焰。
交出去?
被解剖?被研究?被像物品一样封存?或者……被体内那恐怖的存在彻底吞噬,变成毁灭的源头?
不。
绝不。
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意志,如同在冰川下涌动的暗流,从他灵魂深处挣扎着升起。
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没有退路了。
就在这死寂的对峙中,上方肃清部队的平台边缘,出现了数个身影。他们穿着更加精良、带有指挥官标识的作战服,为首一人拿着望远镜,正冷漠地观察着下方。他的目光扫过废墟,扫过“糖果屋”的造物,扫过薇拉和老人,最终,如同鹰隼般锁定秦风。
他对着通讯器,似乎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平台上,至少三台造型奇特、炮口凝聚起令人心悸幽蓝光芒的重型武器,发出了低沉的能量充能嗡鸣声。目标,直指秦风!
他们不打算废话,不打算谈判,甚至不打算顾及薇拉这些“告死鸟”成员的生死!他们要的,是最高效、最直接的“清除”或“控制”!
薇拉的瞳孔骤然收缩!她能感受到那武器锁定的恐怖能量级别!那不是他们能抗衡的!
“躲开!”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嘶哑的警告,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将秦风推开!
但有人比她更快!
是那个一直隐藏在黑暗中、操纵着“糖果屋”造物的存在!
似乎“青铜树”这种蛮横粗暴、直接掀桌子的行为,彻底激怒了他/她/它!
“嘻嘻……坏孩子……不按规矩玩游戏……”
一个扭曲尖细、仿佛无数种声音叠加在一起的怪异腔调,猛地从那条黑暗岔路深处传来,穿透了轰鸣的钻机声和能量充能声!
“那就……都别玩啦!!!”
随着这声尖啸!
溶洞四周岩壁上,那些粉红色的、如同涂鸦般的诡异符文猛地爆发出刺眼欲盲的强光!
一股远超之前、足以让灵魂沸腾扭曲的恐怖精神冲击,如同无形的海啸,瞬间席卷了整个溶洞!无差别地攻击着每一个具备意识的个体!
“啊——!”操作员第一个抱头惨叫起来,眼耳口鼻中瞬间溢出鲜血!
壮汉闷哼一声,巨大的身躯晃了晃,眼中出现疯狂的幻象,差点一拳砸向身边的薇拉!
就连上方肃清部队的平台也出现了瞬间的混乱!几个士兵抱着头盔惨叫着倒下,那正在充能的武器光芒也剧烈闪烁起来,险些失控!
薇拉和老人也是脸色一白,强行运转力量抵抗这股精神冲击,动作明显迟滞!
而首当其冲的,是那两个高大的“糖果人”和那些玩偶!它们仿佛被注入了狂暴的能量,身体猛地膨胀扭曲,眼中粉红的漩涡疯狂旋转,完全失去了最后一丝“人形”,变成了纯粹的攻击怪物,嘶吼着扑向离它们最近的目标——不仅仅是薇拉小队,连带着上方的肃清部队,也成为了它们攻击的对象!
混乱!彻底的、敌我不分的疯狂混乱!
“糖果屋”的疯子,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将水彻底搅浑!
就在这精神冲击爆发的瞬间!
秦风右手的碎片,那深沉的死寂被打破了!
但不是之前那种受到刺激的狂暴反击,也不是面对“空瞳”污染时的排斥净化。
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内敛、仿佛被外界巨大的恶意和混乱所触动、从无尽沉睡深处缓缓睁开的……
……冰冷意志。
一股无形的、却仿佛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威压,以秦风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那恐怖的精神海啸在靠近他周身三尺范围内,如同撞上了无形的绝对壁垒,瞬间平息、消散。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中,人类的情绪正在急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俯视蝼蚁般的、绝对漠然的……
……暗金光泽。
虽然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没有看那些扑来的扭曲怪物,也没有看上方混乱的肃清部队。
他的目光,落在了身旁正艰难抵抗精神冲击、嘴角溢血、却依旧试图将他护在身后的薇拉身上。
落在了一旁目眦欲裂、骨杖星芒明灭不定、苦苦支撑的老人身上。
落在了发出不甘咆哮、却被幻象所困的壮汉身上。
一个冰冷、平静、却仿佛蕴含着无尽力量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发出,并不响亮,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噪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聒噪。”
他缓缓抬起了那只结晶化的右手。
对着虚空。
轻轻一握。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璀璨的能量光束。
但整个溶洞内,那狂暴的精神冲击,那甜腻的致幻香气,那粉红色的诡异符文光芒……
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掐住了脖子!
瞬间!
戛然而止!
彻底消失!
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些扑到半空的扭曲“糖果”造物,如同被抽掉了提线的木偶,瞬间僵直,然后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变成真正的、毫无生气的死物。
黑暗中那扭曲的嬉笑声,如同被掐断的录音,发出一声极其短促尖锐的哀鸣,随即彻底沉寂下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死寂。
整个溶洞,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绝对的……
……安静。
只剩下上方肃清部队平台偶尔传来的设备运转声和士兵痛苦的呻吟。
所有人都僵住了。
无论是薇拉、老人,还是上方平台的那个指挥官,甚至包括隐藏的“糖果屋”操纵者。
他们的脸上,只剩下彻底的、无法理解的……
……震骇。
又一次。
又是这种完全不讲道理、无法理解、仿佛修改底层规则般的……
……“否决”!
这一次,他甚至没有针对某个具体目标,而是直接将“糖果屋”精心布置的大范围精神污染领域,连同其所有造物,瞬间……
……“静音”了。
秦风(或者说,占据他身体的那个意志)缓缓放下手,那双漠然的暗金眼眸微微转动,扫过一片狼藉的溶洞,扫过上方陷入死寂的武装平台。
似乎对这一切感到无趣。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薇拉身上,停留了大约一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冰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离开这里。”
“现在。”
说完,他眼中那骇人的暗金光芒如同潮水般退去。
身体一软,向前栽倒。
被彻底吓傻、却下意识伸出手的薇拉,再次堪堪接住。
死寂。
溶洞里只剩下粗重、混乱、以及劫后余生却更加茫然的喘息声。
上方平台,那个指挥官猛地放下望远镜,脸上充满了惊疑不定和巨大的恐惧。他死死盯着下方昏迷的秦风,又看了看那些瞬间变成废物的“糖果”造物,嘴唇哆嗦着,似乎想下达命令,却又不敢。
刚才那一幕,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和权限等级!
薇拉猛地回过神,看了一眼怀中昏迷的秦风,又看了一眼上方犹豫不决的肃清部队,以及那条死寂的、不知还隐藏着什么危险的黑暗岔路。
没有丝毫犹豫。
“我们走!”
她背起秦风,对着老人和勉强恢复清明的壮汉低喝一声,选择了溶洞中唯一一条没有被封锁、似乎通向更外界的通道,发足狂奔!
老人和壮汉立刻跟上,操作员连滚爬爬地拽起还在傻笑的医生,拼命追赶。
这一次,再没有任何阻拦。
无论是肃清部队,还是“糖果屋”,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是沉默地、恐惧地看着他们消失在通道的黑暗中。
奔跑。
无尽的奔跑。
穿过狭窄的通道,越过坍塌的乱石,冰冷的空气逐渐变得清新,甚至能听到隐约的风声和……鸟鸣?
终于!
前方出现了一点自然的光亮!
出口!
众人冲出通道,刺目的阳光瞬间笼罩了他们!
他们站在一个半山腰的隐蔽处,脚下是茂密的原始丛林,远处是起伏的山峦和蔚蓝的天空!
阳光!新鲜的空气!远离了地下的血腥、冰冷和疯狂!
噗通!
操作员和医生直接瘫倒在地,贪婪地呼吸着,仿佛要将肺里的腐朽气息全部置换出去。壮汉靠着山壁,剧烈喘息,汗如雨下。
老人拄着骨杖,望着蓝天白云,眼神复杂,有逃出生天的庆幸,也有更深沉的忧虑。
薇拉轻轻将秦风放在草地上,检查着他的脉搏和呼吸,确认他只是脱力昏迷后,才稍微松了口气。她抬起头,望向他们逃出的那个幽深洞口,又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丛林。
阳光明媚,草木葱茏。
仿佛地底那一切惊心动魄、光怪陆离的噩梦,都只是幻觉。
但每个人都知道,那不是。
薇拉收回目光,看向草地上昏迷的秦风,眼神极其复杂。
她沉默了片刻,从腰间取出最后一管高浓度能量补充剂,小心翼翼地注入秦林的静脉。
然后,她站起身,对众人下达了新的指令,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轮流警戒,原地休整半小时。”
“然后,我们离开这片山脉。”
她的目光再次掠过秦风。
“在他……再次醒来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