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猎人
天光从溶洞顶部的裂缝泼洒而下,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如同金色的蜉蝣。空气中混杂着苔藓的湿润、泥土的腥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却绝不该出现在此地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廉价香水味。
死寂。
比龙墓深处的死寂更令人不安。这里的死寂,覆盖在现代化的残骸之上——撕裂的帐篷、扭曲的金属、凝固发黑的血迹、以及那些沉默诉说着惨烈抵抗的武器碎片。操作员扫描仪断断续续的嘀嗒声,是唯一打破这寂静的噪音,却更像为这场屠杀敲响的丧钟。
【……“青铜树”外部探索队标识……】
【……“秘党”先遣队生命信号……已消失……】
【……高浓度“龙裔”血液残留……】
【……以及……未知……高等……掠食者……痕迹……】
每一行闪烁的文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在每个人的神经上刻下深深的痕印。
薇拉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一寸寸扫过废墟的每一个角落,每一片阴影。她受伤的手臂垂在身侧,鲜血缓缓浸透衣袖,滴落在古老的石板上,发出微不可闻的嗒、嗒声。她的另一只手,依旧稳稳地握着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老人拄着骨杖,胸膛剧烈起伏,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疯狂或探究,只剩下一种极度疲惫后的凝重和警惕。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抹过一件被撕烂的、带有青铜树徽记的制服上的血迹,放在鼻尖嗅了嗅,脸色愈发难看。
“时间……不超过48小时。”他嘶哑地低语,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显得格外清晰,“血还没完全腐坏。是精锐小队,装备精良……但几乎没做出什么像样的抵抗就被撕碎了。”
他的目光投向那些巨大的、深可见骨的爪痕,以及某些仿佛被强酸腐蚀过的金属断面。“不止一种东西……有力量型的,有带腐蚀性唾液的……配合默契。妈的,像是被一群训练有素的……东西……围猎了。”
围猎。这个词让所有人后背发凉。
什么样的存在,能围猎“青铜树”和“秘党”的精锐联合探索队?
操作员死死抱着那台不断报丧的扫描仪,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医生瘫坐在一块断裂的石碑旁,眼神空洞,似乎已经放弃了思考。
壮汉守护在通道出口,如同沉默的山峦,但紧绷的肌肉和警惕的眼神透露着他内心的极度不安。
秦风靠在一根倾倒的石柱上,剧烈运动后的虚脱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不断冲击着他。他右手的灼痛暂时平息了,只剩下一种沉闷的、仿佛暴风雨前夕的压抑搏动。薇拉之前那冰冷审视的目光和毫不掩饰的杀意,如同冰刺扎在他心头。
他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仅仅是因为外面的威胁更大。一旦稍有喘息之机,薇拉的刀,或许真的会落下。
就在这时,一直在仔细勘察废墟边缘的薇拉,突然蹲下身。她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拨开一丛茂密的、沾染了血污的蕨类植物。
下面,露出了半截被踩进泥土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粉红色的、造型夸张可爱的、塑料兔子发卡。
与周围残酷的战斗痕迹和冰冷的杀戮装备格格不入,甚至显得异常荒诞。
薇拉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用刀尖将那只发卡轻轻挑了起来。发卡很新,几乎没有磨损,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极其甜腻廉价的香水味。
“这不是探索队的装备。”薇拉的声音冷得像冰,“也不是‘空瞳’那帮疯子的风格。”
老人凑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猛地一变,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晦气的东西。
“……‘糖果屋’。”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明显的厌恶和……忌惮。
“糖果屋?”操作员下意识地重复,这个名字听起来毫无威胁。
“一帮沉迷于精神污染和感官操纵的疯子和变态!”老人啐了一口,眼神阴鸷,“他们不喜欢直接战斗,更喜欢用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玩弄猎物的心智,直到目标彻底崩溃或者变成他们的玩具……这发卡,这香味……是他们的‘标记’,也是他们的‘诱饵’。”
他猛地抬头,看向溶洞那些更深、更阴暗的岔路:“他们肯定来过这里!甚至可能……刚才那场围猎,就有他们在背后搞鬼!”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
哒。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石子落地的声音,从溶洞深处的一条黑暗岔路中传来。
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武器齐刷刷地对准那个方向!
黑暗中,隐约响起一阵极其细微的、如同孩童嬉笑般的声响,但那笑声扭曲变形,充满了恶意,听得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一股更加浓郁的、甜腻到令人头晕目眩的香水味,如同无形的潮水,从那条岔路中弥漫出来。
薇拉猛地站起身,厉声道:“离开这里!立刻!”
但已经晚了。
溶洞的另一侧,传来沉重的、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
只见两个高大的、动作极其僵硬的身影,缓缓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们穿着残破的“青铜树”制式作战服,但头盔面罩破碎,露出的脸庞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如同蜡像般的青灰色,嘴角僵硬地向上咧开,形成一个凝固的、极其惊悚的笑容。
他们的眼睛,是两个不断旋转的、粉红色的、糖果般的漩涡!
而他们的手中,拖着巨大的、沾满血肉和碎骨的……工程用液压钳和冲击钻!那些原本用于勘探的工具,此刻却变成了狰狞的凶器!
“是……是之前探索队的人!”操作员失声尖叫,声音扭曲,“他们……他们被……”
被“糖果屋”变成了扭曲的、受操控的玩具!
这两个“糖果人”拖着沉重的工具,迈着僵硬的步伐,带着那凝固的惊悚笑容,径直朝着队伍冲来!速度越来越快!
与此同时,那条弥漫着甜腻香味的黑暗岔路中,那扭曲的孩童嬉笑声陡然放大!
数个只有半人高、穿着破烂洋裙或背带裤、脸上涂着夸张油彩、眼睛同样是旋转糖果漩涡的“玩偶”,如同蜘蛛般四肢着地,飞快地爬了出来!它们发出刺耳的尖笑,口中喷吐着粉红色的、带有强烈致幻效果的气体!
前后夹击!
“净化空气!别吸入那些气体!”老人大吼一声,骨杖顿地,一层晦暗的波动试图驱散飘来的粉红雾气,但那雾气极其粘稠,效果甚微。
薇拉眼神一厉,毫不犹豫地迎向那两个高大的“糖果人”,刀光如同闪电般斩向他们的关节!但刀锋砍上去,竟然发出金属交击的声音,只在对方青灰色的皮肤上留下浅浅的白痕!他们的身体已经被某种力量彻底改造强化了!
壮汉咆哮着挡住那些飞速爬来的小型玩偶,巨大的手掌狠狠拍下,将两个玩偶砸成碎片,但更多的玩偶灵活地躲开,喷出的致幻雾气让他动作开始变得迟滞,眼中出现幻象。
“不行!这些鬼东西不怕物理攻击!而且雾气太浓了!”操作员一边尖叫,一边用手枪徒劳地射击,能量光束打在玩偶身上却被弹开。
医生抱着头在地上翻滚,已经吸入了少量雾气,发出痴痴的傻笑,显然陷入了幻觉。
混乱再起!
秦风背靠着冰冷的石柱,看着这突如其来、诡异莫名的攻击,心脏狂跳。右手的碎片再次传来躁动,但这一次,不是攻击的欲望,而是一种……强烈的排斥和警告!警告他远离那些甜腻的香气和粉红的雾气!
就在一个喷吐着雾气的玩偶尖叫着扑向他面门的瞬间——
秦风几乎是本能地抬起了左手——那只没有碎片的手。
他的指尖,不知何时,凝聚起了一丝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流光。
不是之前那种狂暴毁灭的能量,而是更加内敛、更加精纯、带着一种……至高无上的“净化”意味的力量?
他甚至没有接触到那个玩偶。
只是那丝微弱的流光一闪。
啪!
那只扑到半空的玩偶,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直接“擦拭”掉了一般,瞬间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它喷出的粉红雾气,都在那流光闪过的地方,被净化出了一小片空白区域!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连那两个疯狂攻击的“糖果人”动作都出现了瞬间的停滞,脸上那凝固的惊悚笑容似乎都僵硬了一瞬。
薇拉猛地回头,看向秦风,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老人更是像见了鬼一样,死死盯着秦风那只刚刚闪烁过微光的左手!
“规则……规则层面的‘否定’?!”老人声音发颤,“虽然很微弱……但这感觉……不会错!和你否决掉观测者的力量同源!你小子……到底……”
秦风自己也愣住了,他看着自己的左手,完全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那力量……仿佛是他体内碎片本能的一种高级应用,是对“杂质”和“污染”的绝对排斥?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停滞中——
溶洞深处,那条弥漫甜腻香味的岔路里,那扭曲的孩童嬉笑声突然变成了尖锐愤怒的嘶鸣!
似乎秦风的这次“净化”,彻底激怒了隐藏在暗处的操控者!
更多的、体型更大的、扭曲的“玩具”开始从岔路中涌出!
而更让人心悸的是,溶洞四周的岩壁上,开始浮现出一个个粉红色的、如同涂鸦般的诡异符文,这些符文散发出强烈的精神干扰波动,试图直接侵袭所有人的意识!
“不好!‘糖果屋’的疯子要动真格的了!”老人脸色大变,“必须打断他们的仪式!找到核心操控者!”
薇拉一咬牙,眼中闪过决绝:“‘城墙’!跟我冲进那条岔路!其他人掩护!”
她竟是要主动杀进对方的老巢!
但就在她和壮汉准备发力冲锋的瞬间——
轰隆隆隆!!!
整个溶洞,再次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这一次,并非来自地底深处,而是来自……上方!
溶洞顶部的裂缝骤然扩大!无数碎石和灰尘如同瀑布般落下!
紧接着,一道粗壮无比、闪烁着幽蓝色能量电弧的……巨大钻头,如同狂暴的巨兽獠牙,猛地钻透了溶洞顶部,探了进来!
钻头后方,是更加庞大的、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机械化结构!以及上面清晰无比的、如同盾牌与剑交叉的徽记!
——“青铜树”的主战徽记!
一个冰冷、经过扩音器放大的声音,如同雷霆般从破口上方滚滚传来:
“下方所有人员注意!这里是‘青铜树’第七肃清部队!”
“立刻放弃无谓抵抗!交出‘Keter级’异常目标!”
“重复,立刻放弃抵抗!否则……格杀勿论!”
巨大的探照灯光柱如同利剑般从破口射下,瞬间将整个混乱的溶洞照得如同白昼!光柱扫过废墟、扫过“糖果屋”的扭曲造物、扫过薇拉、老人、壮汉……最后,死死地定格在了背靠石柱、脸色苍白的秦风身上!
真正的“猎人”,终于到了。
而且,是带着绝对武力,从天而降!
绝境。
真正的绝境。
前有“糖果屋”的精神污染和诡异造物。
后有“青铜树”的重装肃清部队。
而他们这支伤痕累累、几近油尽灯枯的小队,被死死地夹在了中间。
薇拉缓缓抬起头,看向那巨大的、代表着绝对秩序和毁灭的钻头,以及后面隐约可见的重型作战平台。她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褪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绝望的疯狂。
她缓缓地,将手中的刀,横在了身前。
做出了战斗的姿态。
即使面对的是……“青铜树”的肃清部队。
老人苦笑一声,握紧了骨杖。
壮汉发出不甘的咆哮。
操作员彻底瘫软。
医生还在痴笑。
秦风看着那如同审判般笼罩而下的探照灯光,看着光柱中飞舞的尘埃,看着薇拉那决绝的背影。
右手的碎片,沉寂着。
仿佛暴风雨前,最后的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