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死无对证
赵杞的回应掷地有声,梁师成和赵楷冷眼旁观。
坐在云龙榻上的宋徽宗,余怒未消,胸口微微起伏。
他轻啜了一口茶,好奇问道:“哪三个问题?”
“父皇明鉴!”
赵杞目光炯炯,略一思索,道出了心中疑问。
“此密信所用之纸,不过是寻常竹纸。然儿臣府中一应文书,向来只用徽州楮皮纸。若此信当真出自儿臣书房,何不用楮皮纸?此其一也。
既然密信是被府中文墨杂役发现,儿臣想与他当面对质。儿臣想问个明白,究竟是在书架第几层、第几格,夹在哪部书册之中?此其二也。
太尉说金人奸碟已然就擒,想必认得儿臣。恳请父皇另提数名囚犯,与儿臣同列。若那细作指认无误,儿臣甘愿领死!此其三也。”
赵杞说完,殿内鸦雀无声。
赵桓双手搭腹,眼里闪过一丝讶异,赵楷也有同样疑惑。
两人心中都同时感叹:今日的赵杞好像不一样了!
最吃惊的莫过于宋徽宗了,此前,他不喜赵杞的原因,就在于行事纨绔、贪于享乐,胸无半点墨竹。
怎么看怎么让人讨厌。
眼下一番辩解,赵杞思维清晰,口齿伶俐,倒令人刮目相看。
“朕若是你,私通金人,岂会用府中的楮皮纸?竹纸常见,且最不易露出破绽,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举证你的杂役和奸碟...”
宋徽宗揉按着太阳穴,眼带倦意望向梁师成,“梁师成,朕乏了,你来替朕回答。”
梁师成躬身行礼后,恭敬对赵杞说道:“景王殿下,告发殿下的杂役和奸谍已经死啦!”
“什么!死了?”赵杞惊愕万分,转头望向梁师成,满腹狐疑,“太尉,他们如何死的?”
“回景王殿下,那杂役自知此事关乎皇家颜面,在殿下府中自缢而死。而金人奸碟,在押回皇城司路途中,服毒身亡。”
赵杞深深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黯然,若想活命,关键在于与举证人和奸碟的对质。
只要能当面对质,他有把握找出其中破绽。
如今死无对证,此项罪名就相当于坐实了。
赵杞还是低估了赵楷和梁师成,杂役和奸碟的的死亡,定是二人计划中的一环。
其目的非常明显,一来可以处理暴露隐患,二来可以堵死赵杞的生路。
好一出布局精妙的栽赃嫁祸案。
赵杞没有气馁,心中努力思索,除证人之外,宋徽宗如何才能相信他?
突然,他眸光一亮,想起了第一个预言。
宋史中,童贯收复燕云十六州,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戏码而已。
在1122年的燕京之战,童贯率20万大军两次攻打燕京,均被辽残兵击败,彻底暴露了宋军的腐败无能。
而金国在完颜宗望指挥下轻取燕京,北宋不得不以“赎买”方式谈判。
最终北宋和金签订了《交割燕京协议》。
金人交还北宋燕京、涿、易、檀、顺、景、蓟六州空城。
北宋每年向金支付100万贯“燕京代税钱”,一次性给付20万两白银、30万匹绢作为“劳军费”。
此事的最终决策人便是宋徽宗。
赵杞默算时日,谈判应尘埃落定,童贯的先行“捷报”想必已在回京的路上。
只要把死期拖到消息传回京城后,自己预言就成了真,那时,宋徽宗说不定会相信自己授元始天尊点化。
案子便有转圜之机。
赵楷目光一直落在赵杞的身上,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袖,心中忐忑不安。
从始至终,他不敢多言一句,生怕赵杞把他与王贵妃的事捅了出来。
“景王,你还有何话可说?”宋徽宗眼神骤冷,“证人皆亡,密信中的字迹又是你的。
此案从头到尾,梁爱卿都调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还想狡辩?”
“父皇,儿臣身为大宋皇子,岂会做出这等遗臭万年的叛国行为?
非儿臣狡辩,而是此案有疑点,儿臣想不通啊。”
“你的意思...是朕冤枉你了?”宋徽宗眼睛微眯,神色冷淡。
“儿臣望父皇明鉴!”
“景王,朕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宋徽宗语气突然松软,神色也缓和了几分,“若你现在承认罪行,死罪可免,流放岭南。
但若你执意顽固,即可赐死!”
殿内三人都被宋徽宗这莫名奇妙的话一惊,赵楷更是心跳加速。
父皇这是唱得哪一出?
梁师成仔细品味过后,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赵杞也感觉这个恩赦,似乎不太对劲,更像是个陷阱!
主动认错,流放岭南。
听起来似乎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北宋对皇子监视严格,岂会轻易放他离去?
皇子卖国,志在其位,其心不坚,最易动摇。
若是承认了罪行,正符合卖国求荣的心理状态,心易动摇。反之,若是死扛到底,坚称无罪,宋徽宗会觉得此子心志坚定,不像是会卖国之人。
表面上听起来是赦免,实际上乃诛心之计。
赵杞深谙官场之道,岂会轻易掉进语言陷阱?
他背脊如松,目光坚定,朗声道:“父皇,儿臣无罪,何来承认?”
嗓音声洪如钟,铿锵有力。
赵杞宁死不屈!
宋徽宗赵佶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很快又隐了下去。
赵杞略作沉顿,继续说:“若父皇圣意已定,儿臣有个请求。
元始天尊曾言燕云即复,儿臣也想听听汴京城欢呼之声,请父皇容晚些时日赐儿臣死亡吧。”
宋徽宗指尖轻点案面,打了个哈欠,懒懒说道:“今日朕乏了,此事到此为止吧。”
“陛下,那景王殿下他...”梁师成躬身问道。
“收押皇城司,等候发落!”
“老臣领旨!”
赵桓和赵楷这时同时行礼,“那父皇早些歇息,儿臣先行告退!”
待宋徽宗离开大殿后,赵桓立即扶起了他,两人相视一笑,并无多言。
最后,在刘狗儿的搀扶下,赵杞再次回到了皇城司狱。
不过梁师成给他换了一间密室,生活用品一应齐全,还提前准备了吃食。
待狱卒关上铁门后,赵杞开始复盘。
此案疑点重重,单是举证人和奸碟的死亡就不同寻常。
宋徽宗让内侍省与皇城司一同协办,发现举证人后,理应被收监严控,岂容他有机会自缢?
还有奸碟服毒身亡,现实中,基本上不可能发生。
按大宋行律,官府在缉拿犯人时,须戴手镣。
奸碟乃重刑犯,须加手梏、再上枷锁,颈、手、足三处皆有器具牢固。
莫说服毒,连咬舌自尽都绝无可能。
像电视剧中,细作把毒药藏于口中,被捕后立即服毒自尽,现实情况中永远不会发生。
但宋徽宗什么意思?
对疑点只字不提,也没有赐他毒酒的意思,只是重新收押。
难道是在等天尊预言?
坐在硬榻上,赵杞忽觉一阵倦意袭来,他伸了个懒腰,然后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一缕阳光从狭小的窗洞投射进来,为阴暗的密室注入了一丝生机。
吃过膳食后,赵杞枯坐于木榻上,双眼紧盯牢门,稍有风吹草动,他便心头一紧。
晨光三度爬上窗洞,除了送饭的狱卒,再无人来过。
与此同时。
汴京西城新政门外,一名驿使纵马飞驰,朱漆笠子上的雉尾翎迎风飘动,赭色短袍在官道上卷起烟尘。
“燕云急报,速速放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