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麦旺略显单薄的身影，赵杞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深知，像麦旺这般年纪的少年，虽说心智比同龄人成熟许多，可若无人从旁引导，一生的轨迹，恐怕就真的会如他所说。

　　——永远困守在这片陵区之中。

　　从第一眼见到沉默寡言的麦旺开始，赵杞心里就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疼惜与喜爱。

　　他在这群少年之中，或许不是最机灵的一个，但眼底那股坚韧，却是旁人远远不及的。

　　这份韧性，让赵杞想起了荒漠中逆生长的胡杨，让他看到了某种可堪造就的潜质。

　　他想拉这个少年一把，让他的未来变得不一样。

　　想到这里，赵杞目光柔和下来，他如同长辈一般，缓缓对麦旺说道：

　　“守陵是尽忠守责，自然是好的。但好男儿志在四方，你的天地，不该只在这一圈围墙之内。”

　　麦旺似懂非懂地点头，“赵叔，可俺能做什么？”

　　“你能做什么不重要，”赵杞指了指他的胸口，沉声道，“关键是你这里...想做什么？”

　　“俺想做什么，便能做得了吗？”

　　“麦旺，路虽远，行则将至，事虽难，做则必成。这世间之事，从来都不是‘能不能’，而是‘肯不肯’。

　　梦虽远，但若不去尝试一番，又怎知能不能成功呢？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梦，哪怕前路万般艰难，只要踏出了第一步，终有一日，星火亦可燎原。”

　　赵杞这番话，不止是对麦旺的期许，更是对自己立下的誓言。

　　他望向远山的层峦叠嶂，胸中豪气顿生。

　　纵然灵山路远，道阻且长，他也要以身为剑，劈开前路，哪怕锋刃断损，也要为后来者，斩出一缕微光。

　　然而，赵杞不知道的是，正是今日这番话，彻底改变了麦旺的人生轨迹。

　　他日，当麦旺站在北方的九幽之巅，再次回首这番墓志铭时，才明白赵杞的良苦用心。

　　院子里，赵杞收回思绪，再次望向麦旺：“这个问题，你先不用着急回答。

　　从明日起，你每日巳时来小院，我教你读书识字。另外，你骨骼壮硕，是个天生练武的料子，荒废了可惜，我会让刘巡检专门训练你。”

　　麦旺听见可以读书，眼底闪过一丝兴奋，他再次对赵杞施了一礼，语气凝重而又坚定。

　　“赵叔今日之言，麦旺字字铭记，俺一定会用心学习，不辜负赵叔教导之心。”

　　“好了，快进屋吧。”赵杞笑道，“不然...果子可就啥都不剩了。”

　　麦旺笑着点头，随即小跑进了屋。不一会儿，那屋便传来更加热闹的嬉笑声。

　　今日的午餐可谓是丰盛，哑巴周特地买了牛肉和鸡，当那盆黄澄澄的鸡汤被端上桌时，浓郁的鲜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八名少年的眼睛紧盯着鸡汤，喉咙不自觉地上下滚动，咽着口水，更有甚者，哈喇子从嘴角向下滴流。

　　可没有赵杞发话，少年们的双手都老实放在膝盖上，竟无一人敢先动筷子。

　　“吃吧。”

　　赵杞话音未落，众少年迅速提起筷子，开始在鸡肉盆中狼吞虎咽起来。

　　哑巴周与赵杞对视一笑，默契地放下了筷子，只是安静地看着这群半大孩子在桌上风卷残云。

　　“赵叔，给！”

　　正看着少年们狼吞虎咽，赵杞忽觉袖口被人轻轻扯动。他转头一看，铁牛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后。

　　他双手捧着自己的碗，里面放着一只鸡腿，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又有几分不舍。

　　赵杞先是一愣，随即将碗轻轻推了回去，“你吃吧，赵叔还不饿。”

　　铁牛嘿嘿一笑，也不执着，又端着碗溜回了座位，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吃饱喝足之后，哑巴周去收拾碗筷，赵杞让八名少年依次站在跟前。

　　他要对这群孩童做一个初步的了解。

　　“既然都吃饱了，便按从左至右的顺序，逐个报上名来。姓甚名谁，年岁几何，家乡何处，都需讲清楚。”

　　赵杞目光扫过边上的麦旺，沉声道，“麦旺，就从你开始。”

　　“赵叔，俺叫麦旺，今年十二，自记事起便在陵区。俺爹娘去世的早，不曾听他们提过家乡。”

　　“赵叔，俺叫狗剩，今年刚满十岁，以前听俺爹娘说，俺们好像从西边过来的。”

　　“赵叔，俺叫铁牛，今年十二，爹娘去世前一直在陵区当值，俺是土生土长的陵邑人。”

　　“俺叫柱子，今年十三...”

　　“……”

　　八名少年依次介绍完毕后，赵杞指尖轻扣桌面，将目光转向铁牛：

　　“铁牛，上午在街角摹状时，你可知为何会输？”

　　“赵叔对陵区了解甚广，是俺轻敌了。”

　　“你们还有其他不同的看法吗？”赵杞追问。

　　见少年们束手而立，个个低头不语，赵杞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沉稳而严肃。

　　“轻敌，是你们落败的直接原因。但这背后，还有一个更要紧的缘故，那便是你们根本没有想到，我会让你摹禁区的寝殿。”

　　他语气顿了顿，继续道：“铁牛过目不忘，但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有些信息，因身份所限，他压根接触不到，这便是认知上差距。

　　今日这场游戏并不公平，无论我如何出题，你们都必输无疑。

　　即使我不提陵垣，就拿这院子来说，我让你摹出屋内布局，你照样摹不出。

　　你们没有社会阅历，不懂得利用信息规则，无法跳出思维的局限，这才是输掉游戏的根本原因。”

　　少年们一个个眉头紧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赵杞没打算让他们一口气吃成胖子，有些话对于他们来说，虽然晦涩，但终究有一天会明白的。

　　况且，这八名少年，赵杞并非都想揽入麾下，后面会设置重重考验，只有最后通过考验的人，才算是他赵杞的心腹。

　　略作沉吟之后，赵杞又道：“往后，每日巳时时分，若你们之中，有谁想学些谋生之道，便来院子里听讲。

　　赵叔虽无经天纬地之才，但教你们一些安身立命，强于常人的本事，倒还不难。”

　　这几人之中，铁牛反应最快，赵杞话音未落，只见他双膝跪地，“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

　　“赵叔，铁牛愿听先生教诲！”

　　麦旺和狗剩对视一眼，当即紧随其后，其余五名少年略作犹豫，也纷纷跪倒在地。

　　“俺也愿听先生教诲！”

　　赵杞下颌线绷得笔直，目光平静扫视着八名少年，沉声道：

　　“既唤我一声先生，今日，便教你们第一课。记住，以后无论身在何处，都不可轻易亮出自己的底牌。

　　藏锋守拙，方是立身之道，锋芒过盛，便是取死之道。

　　底牌和本事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不是用来炫耀的玩物。一旦让人摸清了你们的深浅，便是将自家性命，亲手交到了他人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