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后园赋诗(中)
浣儿刚出完占花令,听雪林便传来一阵细语。
众人皱起眉头,偶有搔首挠耳,偶有摩挲下巴。
心中无不思索,如何才能将‘柳’与‘艳’相结合。
王宗衍替赵杞倒了一杯酒,目光满是恳切:“维礼兄,我今日能不能夺得魁首,就全靠你啦!”
“我尽力而为!”赵杞颔首笑道。
“多谢多谢,维礼兄,我敬你一杯。”
王宗衍与赵杞手中酒杯轻轻一碰,旋即仰头,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
赵杞饮后,将目光落在了远处的柳枝上。
单论难度而言,“柳”这个主题较为简单,切入点有许多。
其枝如纤腰,其叶似蛾眉,其条似青丝,其絮似肌肤。
但他觉得,这个主题应该没有那么简单,原因就在于浣儿念那两句诗上。
“含烟惹雾每依依,万绪千条拂落晖”,出自于李商隐《离亭赋得折杨柳》。
其大意为万千柳枝在薄雾之中,显得柔情万种,依依不舍,又在夕阳吹拂中,显得愁绪暗生。
看似与景相融,但字里行间,无不透露出一种别样的忧伤。
《离亭赋得折杨柳》下句为:“为报行人休折尽,半留相送半待归。”
结合全诗来看,作者李商隐通过杨柳的柔美姿态,发出了“休折尽”的恳求,希望留一半柳枝等待故人归来,象征着心中那份希望不灭。
为什么害怕“折尽”?
因为柳枝折尽,就意味着“待归”的希望被彻底磨灭了。
从踏入听雪林后,赵杞就在观察浣儿,发现她表面虽柔婉谦和,但眼中总有一层化不开的薄雾,朦胧而哀伤。
她的心中,定有着难以言明的情结。
因此,今晚的艳诗,若单纯以柳的形态去喻人的美骨,属于下乘诗词。
若想诗词出彩,需先拟物、再喻人、后喻情,才能助王宗衍一举夺下魁首。
赵杞正细细思索,却见浣儿眼波流转,浅浅一笑,对众人柔声道:
“诸位郎君,一炷香已过,不知哪位郎君愿首吟佳句?”
话音刚落,苟悟言率先站起身来,“某不才,愿先献诗一首!”
“苟郎君,请!”
芶悟言朝浣儿微微点头,然后站在原地吟诵:
“柳丝轻影落衣香,身软如柳任风扬。几度情浓如烈火,露沁芳丛蝶自忙。”
王宗衍眉毛一挑,询问一旁的赵杞:“维礼兄,你觉得此诗如何?”
赵杞淡淡道:“尚属下乘。”
两人低声交谈间,浣儿环顾道:“还有哪位郎君愿献佳作?”
“某愿不才,愿献词一首。”刘子翚第二个站了出来。
“刘郎君,请!”
只见刘子翚清了清嗓,缓缓吟诵:
“听雪初融冰渐解,堤上烟丝,蘸得春痕在。风过腰肢裙轻摆,月华偷照妆台外。”
刘子翚吟完,听雪林便传来一阵叫好喝彩声。
“妙哉!妙哉!”
“上阕无一‘柳’字,却字字皆柳之姿。下阕无一‘艳’字,却句句皆艳之态。”
赵杞听闻,眉峰微挑,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不由得再次打量了一番相貌平平的刘子翚。
这首词所使用的词牌是《蝶恋花》。
上阙押“在”、“摆”、“外”声韵,艳而不色,非常有意境,对仗也很工整。
整首词虽不完美,但足以体现出刘子翚的文学水平,芶悟言与之相比,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紧接着,陈冲第三个站了出来,他略作沉顿,大声吟诵:
“袅娜千丝绾春深,柔条拂乱翠罗襟。时有蝴蝶殷勤探,深阴自有黄鹂音。”
这首诗看似咏柳,且意境唯美,有蝴蝶翩飞,黄鹂鸣翠,双关众多。
“拂乱”二字用的相当巧妙,既有风吹拂柳的动态,亦有撩动佳人的情景。
陈冲作毕,又有几人陆续赋诗,但无一人出彩,更别说能道出浣儿心中的那份“愁绪”了。
到目前为止,刘子翚所作之词全场最佳。
此时,所有人目光皆投向了王宗衍。这次聚会,除开赵杞,他是听雪林最有身份之人,当压轴出场。
“季真兄,该你了!”陈冲说道。
“还未见过季真兄赋诗,今日就让我等开一开眼吧。”
王宗衍暗自庆幸,今日若没有寻来赵杞相助,就凭自己那半吊子水平,恐颜面全无。
只见他略一思索,对众人说道:“某才疏学浅,恐扫诸位雅兴,今日特请来维礼兄助阵,由他代我赋诗,他才情远播,定有妙句。”
脸色通红的芶悟言一听代吟,兴许是吃醉了酒,不由得壮大着胆子,跳出来阻止道:
“季真兄,若寻常占花令也就罢了,今日的彩头可是浣儿姑娘,怎能由旁人替代呢?”
此言一出,王宗衍眼角微微一抽,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这话私底下闲聊也就罢了,当着这么多人直言不讳,无异于当众扇他王宗衍的耳光。
王宗衍什么身份?
当朝重臣吏部尚书之子,开封府司录参军,虽是从七品官职,但未来平步青云,只是时间问题。
而你芶悟言不过一介商人,让你坐在听雪林已是幸事。
非但不讨好王宗衍,还口无遮拦当众反驳,换做任何人,也咽不下这口气。
王宗衍黑着脸沉默,一旁的陈冲开始替他打抱不平。
“芶悟言,你这话是何意?今日你能有幸聚于此地,全仰仗浣儿姑娘。
她身为主人家尚未说发言,你一个客人倒替她做起决定了?”
“苟兄,快给季真兄赔个不是吧!”
“是啊,季真兄能折下面参加今日聚会,已是我等幸事。”
随着其他人开始附和,芶悟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得紧。
只见他给自己斟满一杯酒,然后朝王宗衍方向躬身道:“季真兄,今日是我语失,小弟给你赔个不是。”
言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王宗衍依旧沉默不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显然,他并不接受这个道歉。
芶悟言苦涩一笑,若自己还厚着脸皮留在此地,那今日聚会可能会不欢而散。
他又斟满了一杯酒,对着听雪林众人道:“诸位,今日某失礼了,为了不扫大家的雅兴,我这就离去。”
对浣儿点头后,芶悟言在众人的注视下,悻悻离开了听雪林,无一人替他说情。
芶悟言离席后,王宗衍这时开口问道:“浣儿姑娘,维礼兄替我作诗,你觉得如何?”
“可!”浣儿点头。
“既然浣儿姑娘都点头应允了,那就让我等见识一下维礼兄的才意吧!”
陈冲此时化身气氛调节高手,场上的尴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欢声笑语。
见众人目光齐齐汇聚到自己身上,赵杞略一思忖,从容不迫站起了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