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茶阁密话
乔贵妃把赵杞轻轻揽入怀中,温热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至地,一滴一滴,无声地砸在地上。
这是赵杞穿越北宋至今,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家”的温暖。
与景王府提心吊胆、如履薄冰的日子不同,琼芳苑的人让他觉得踏实与安心,如同漂泊的灵魂,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停靠的港湾。
见乔贵妃伤心,晴儿黑白分明的杏眼也微微泛红。
重逢片刻,乔贵妃扶起了赵杞。
一旁的晴儿揉了揉眼睛,笑着道:“娘娘和大王久未见面,肯定有很多话要说,晴儿这就去沏茶。”
说完,她转身入了殿内,步履轻快,身影间透着一股药香。
乔贵妃带着赵杞入了茶阁偏殿,晴儿沏好茶后,懂事的关上房门,退在门外一侧候着。
“杞儿,这些时日你受苦了。”赵杞刚一坐下,乔贵妃就迫不及待询问,神色间尽是关切,“你快告诉母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孩儿被府中长史和勾当诬告...”赵杞神色骤冷,缓缓吐出两字,“通金!”
短短一句话,乔贵妃神色间变换了三次。
她先是一怔,眼底满是诧异,旋即变成关切与心疼。最后柳眉倒竖,连呼吸都重了几分,眼底怒火暗涌。
“这两个杀才!好大的狗胆!!”
“母妃息怒,为此等小人动怒实属不值,孩儿如今已经无碍了。”
乔贵妃点点头,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便问道:“你快告诉母妃,是如何脱险的?”
赵杞略一思索,这才把赐毒酒到脱险的过程讲述了一遍。
既然是劝母妃支持,首先要做的,便是让她相信自己有这个能力。
乔贵妃听完赵杞的话,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眼神中带着审视与怀疑。
她太了解这个儿子了。
仅凭他口中描述的脱险过程,能够借梁师成之手唤来耿南仲,还让他成为见证人,这等思维与心机,与从前纨绔模样,判若两人。
沉默半晌,乔贵妃缓缓开口,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杞儿,你对母妃说实话,这些主意都是你自己想的?”
“当时情况紧急,这些法子是孩儿急中生智所想出来的。”赵杞神色郑重,语气沉稳。
乔贵妃闻言,眼中泛起一丝欣慰,却又带着些许复杂,轻声道:“我的杞儿...如今真是长大了。”垂眸时,嘴角勾起一抹苦涩,“日后,怕是也不再需要母妃护佑了。”
赵杞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这话听起来...
怎么透着几分试探?
略一思索,赵杞连忙起身对乔贵妃躬身一揖,声音中满是恳切与真诚。
“无论孩儿是否长大,母妃永远都是孩儿的母妃。母妃的养育护佑之恩,孩儿终身难忘,定会铭记于心。”
“母妃不需要你如此。”乔贵妃扶起赵杞,嘴角挂着淡淡笑容,“只要你能平安顺遂过完这一生,母妃就很知足了。”
听到这句话,赵杞眉头拧成一团,眼中满是焦虑与不安。
如果真能顺遂过完一生,那就好了。
我也不用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与郓王和太子争储夺滴。
北方的金军正在厉兵秣马,还有几年时间南下,届时,汴京将会成为人间炼狱。
我又如何当做看不见呢?
乔贵妃见赵杞一脸忧愁,关切询问道:“杞儿,你脸色苍白,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母妃,孩儿没事。”赵杞强行挤出一缕笑容,轻叹一声,道出自己的来意,“孩儿今日除了给母妃请安,还有一事相告。”
“这里并无外人,你直接说罢。”
“孩儿以前贪玩,没有关注政治军事,大宋表面一片繁华,实际上已处于内忧外患之中。
如今京城的街头巷尾都在传,所谓收复燕云,实则是父皇重金向金人买来的空城。
去年童贯亲率二十万大军,两度攻打燕京,皆失败告终,而金军不费吹灰之力便取轻取燕京。
两国之间的实力差距越来越大,金军南下,已是迟早的事。
再说朝堂,王黼独揽大权,官僚腐败,谄媚者上位,清流被排挤。
加之父皇又沉醉于修道与花石纲之乐,只管收百姓的税,不管百姓的死活。
再这样下去,大宋恐将倾覆。
母妃口中的平安顺遂,只怕要不了多久,就会成为镜花水月。”
“杞儿,你这些想法是何时有的?”乔贵妃满脸不解,“汴京一片繁华,怎么会有亡国之险呢?”
“母妃有所不知,繁华乃是假象。
如今国库空虚,军心涣散,金人的铁骑一旦南下,眼前的一切,都会成为泡影。”
“杞儿,你以前对朝政之事,向来不感兴趣,如今怎么...”
“孩儿在皇城司里想通了。”
赵杞打断了乔贵妃的话,神色凝重,声调不由得拔高了几分,
“孩儿身为大宋皇子,如今国厦将倾,正值危难之际,我岂能偏安一隅,独善其身?”
乔贵妃叹息一声,“就算如你所说,可你孤身一人又能如何呢?”
“母妃!”赵杞突然跪在乔贵妃面前,眼神坚定说道,“孩儿要参与夺嫡,还望母妃支持!”
赵杞一句话,瞬间让乔贵妃脸色煞白,他下意识后退半步,久久怔在原地失了神。
待缓过神来后,她移至茶阁门后,对在外候着的晴儿吩咐道:
“晴儿,传话下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靠近书阁半步。”随即又补充一句,“你也先下去吧!”
“晴儿遵命。”
听见晴儿渐远的脚步声后,乔贵妃来到赵杞跟前,扶起了他。
“杞儿,如今的朝廷格局你又不是不知道,太子式微,郓王崛起。
郑皇后虽非郓王生母,但统领后宫,权力重大,是郓王的第一大助力。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陛下有意让郓王代替太子。私底下,后宫嫔妃都在重新站队。
你若走上这条路,且不说太子,就是郓王这座大山,如何才能翻得过去?”
言罢,乔贵妃柳眉紧蹙,深深叹了一口气。
“母妃,我知前路艰难,但孩儿没有选择,只能奋力一搏。”赵杞态度坚定。
“不!!”乔贵妃摇了摇头,声音铿锵有力,“你有选择,你可以好好做你的皇子,富贵荣华不愁,何必用性命去赌?”
“夺嫡之路,尸骨遍野,母妃不是怕死,只是母妃不愿...”说到此处,乔贵妃泪眼婆娑,声音瞬间哽咽,
“不愿看你卷入这滔天漩涡,最终...最终落得个身死名亡的下场。”
爱之心,责之切。
乔贵妃不理解,赵杞明明有阳关大道,可为何却剑走偏锋,过那独木桥?
赵杞无法直言大宋会在三年后灭亡,更不能以母子之情强行捆绑乔贵妃。
但他是真的没有选择了。
靖康之变如悬顶之剑,近在咫尺,不争,便是死路一条。
他必须要与朝堂人群相争,与天命国运相搏,踏出一条生路。
那样纵使败了,赵杞也无怨无悔。
良久之后,赵杞眼帘微抬,缓缓开口:“母妃可知,陷害孩儿通金的真凶是谁?”
“你方才不是说,是府中长史和勾当吗?”乔贵妃柳眉微挑。
“那不过是父皇只想查到这一层罢了。”赵杞攥紧拳头,声音透着寒意,“陷害孩儿的幕后真凶乃是郓王!”
“郓王?”乔贵妃一脸困惑,“他为何要陷害你?”
“母妃还记得上次孩儿入宫吗?孩儿经过兰薰阁时,撞破了他与王贵妃的奸情。”
此言一出,乔贵妃身形微微颤抖,脸色又白了几分,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赵杞这时又道:“如果孩儿不争,待郓王上位后,更将会尸骨无存。”
乔贵妃目光落在了窗台上的牡丹,沉默良久。
上月它还是枝残叶败,一片凋零,眼下枯枝竟钻出新绿,似有含苞之态。
赵杞静立一旁,等待着乔贵妃的决定。
“杞儿。”
乔贵妃缓缓转身,轻叹一声,眼中似有决然,“你要母妃如何做?”
赵杞听闻,心中大喜,略作沉顿,压低了声音说道:
“母妃寻一个心腹之人,设法送入兰薰阁,然后潜伏于王贵妃身侧,获得她的信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