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血色祭坛
雪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碎的冰碴子,敲打在林家宗祠的青瓦上,发出簌簌的轻响。到了寅时,风紧了,雪片便如扯碎的棉絮般倾泻下来,不多时就将曼城五百年的青石板路捂得严严实实。
林天跪在祠堂最前排的蒲团上,膝下的寒意透过厚实的棉裤直往上钻。他挺直背脊,目光平视着前方层层叠叠的牌位。最顶端那块乌木鎏金的灵牌上,刻着“林氏先祖自白公之位”——那位传说中武道通神、最终破碎虚空的老祖,已经成了香火烟霭里一个模糊的影子。
“列祖列宗在上,”父亲林震天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沉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不肖子孙震天,率林家第一百二十七代族人,敬告先祖:蒙力蛮骑已至城外三十里,烽火连燃三日。林氏受皇命镇守边陲五百载,今当存亡之际,族中子弟,无论男女老幼,皆已束甲执兵,愿与曼城共存亡。”
祠堂里黑压压跪了近百人。林天能听见身后三弟林战粗重的呼吸——那小子昨晚还在为终于能真刀真枪上战场而兴奋得睡不着觉。左侧传来小妹林雨压抑的抽泣,母亲轻轻搂着她,手掌一下下拍着她的背。
“天儿。”父亲唤他。
“在。”林天应声抬头。
林震天转过身。这个年过四旬的男人穿着祖传的玄色软甲,腰佩“飞雪剑”,烛火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动。他走到林天面前,解下腰间另一柄佩刀——刀鞘古朴,吞口处刻着细密的雪花纹。
“此刀名‘饮雪’,乃你曾祖当年于天山绝顶所得寒铁所铸。”林震天将刀平举,“今日我将它传予你。若城破……”
“父亲!”林天猛地抬头。
“听我说完。”林震天的声音不容置疑,“若城破,我要你带着雨儿、战儿、岳儿,还有两位护法,从密道出城。林家血脉,不能绝于此地。”
“那您呢?族老们呢?”林战的吼声从后面传来,“我们要一起杀敌!”
“闭嘴!”林震天第一次对儿子如此厉色,“战场不是儿戏!你是林家这一代天赋最高者,你的命,要比我这把老骨头金贵!”
祠堂里一片死寂,只有风雪呼啸着撞向窗棂。
林天接过刀。刀很沉,冰凉的刀鞘贴着手心,寒意直透骨髓。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父亲已经转身,朝着祖宗牌位深深三拜。
“时辰到了。”林震天直起身,“开武库,配兵甲。林氏儿郎——”
“在!”祠堂里爆发出整齐的吼声。
“随我登城!”
城墙上的风比祠堂里大了十倍。
林天扣紧头盔的系带,眯着眼望向北方。天地间一片混沌,雪幕遮挡了视线,但他能听见——听见地平线那头传来的闷雷般的蹄声,听见皮鼓粗野的节奏,听见某种非人的号角撕裂风雪。
曼城的城墙高四丈,厚两丈,是林家五代人经营的心血。此刻墙垛后已经站满了人:林家的护院、学徒,征召的民壮,还有三百府兵——那是城主萧远山的嫡系。
“少主人。”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林天转头,看见护法林山那张花岗岩般的脸。这个沉默的男人穿着厚重的镶铁皮甲,背上负着一面齐人高的包铁木盾,盾面上满是刀斧的旧痕。
“山叔。”林天点头。
“城主请您和家主去敌楼议事。”林山顿了顿,补充道,“二护法已经先去查探城外敌情了。”
林天心头一紧。林河叔叔是林家最快的剑,也是最好的斥候。这种天气出城侦查,凶险万分。
他跟着林山沿着马道走向城门敌楼。雪已经积了半尺深,踩上去咯吱作响。路过一段城墙时,他看见林岳正手忙脚乱地帮一个民壮系紧肩甲的皮带——那小子自己的胸甲都穿歪了。
“岳弟。”林天停下。
“大哥!”林岳抬起头,冻得通红的脸上挤出笑容,“您看我这样子,像不像个将军?”
林天伸手,用力将他胸甲侧面的搭扣扣正:“像。但你记住,在城墙上,活下来的才是将军。”
敌楼里烧着炭盆,暖意混着铁锈和皮革的味道扑面而来。城主萧远山站在沙盘前,一身精良的明光铠,衬得他儒雅的面容多了几分英武。父亲林震天和几位族老围在沙盘另一侧,神情凝重。
“林贤侄来了。”萧远山抬眼,露出温和的笑意,“正好。蒙力先锋约五千骑,主将是兀术,此人凶悍嗜杀,但用兵急躁。依本官之见,当趁其立足未稳,出城迎头痛击。”
一位林家族老皱眉:“城主,风雪甚急,骑兵不利于行。我等据城固守,待其锐气耗尽……”
“固守?”萧远山摇头,“曼城粮草仅够半月,待雪停,蒙力主力十万大军压境,届时才是死路一条。不如现在击溃其先锋,挫其锋芒,再遣使议和。”
林天注意到,父亲的手按在沙盘边缘,指节发白。
“萧城主,”林震天缓缓开口,“我林家世代守此城,大小百余战,从未有过开城浪战之举。城墙是我们的优势,为何要弃之不用?”
敌楼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萧远山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林兄是信不过本官的判断,还是信不过本官麾下的儿郎?”
“不敢。”林震天抱拳,“只是兵者,死生之地。震天身为曼城守将,不得不慎。”
就在这时,敌楼的门被猛地撞开。一股寒风卷着雪片冲进来,随之扑进来的是一个血人——是林河!
“河叔!”林天冲过去扶住他。
林河左肩插着一支狼牙箭,皮甲被撕开一道狰狞的口子,鲜血混着雪水往下淌。他嘴唇乌紫,死死抓住林天的手臂:“陷阱……城外十里……雪窝子里……有伏兵……”
萧远山的脸色变了。
林河用尽最后的力气,看向林震天:“大哥……我们……被卖……”
话音未落,城墙上突然传来急促的锣声!
“敌袭——!”
几乎是同时,城墙内侧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那不是来自城外,而是来自城内!
林天拔刀冲出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血液瞬间冻结:城墙马道上,那些穿着府兵衣甲的士兵,正将屠刀砍向身边的林家子弟和民壮!
“萧远山——!”身后传来父亲野兽般的怒吼。
林天回头,看见敌楼里刀光暴起。萧远山的长剑已出鞘,直刺林震天后心!两名族老飞身去挡,剑光闪过,血花溅上沙盘。
“走!”林山庞大的身躯撞开木窗,铁盾护在身前,“少主!走!”
林天被一股巨力推出敌楼。他在雪地里翻滚,抬头时,看见父亲的身影在敌楼门口晃动,一人一剑,挡住了包括萧远山在内的五名高手。
“父亲!”
“带他们走!”林震天的吼声压过了所有厮杀声,“记住密道!记住你是林家——”
一支弩箭穿透了他的胸膛。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很慢。林天看见父亲的身体晃了晃,看见他反手一剑削飞了偷袭者的头颅,看见他用剑撑住地面,血顺着剑锋滴进雪里,化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然后敌楼爆炸了。
不是火药,是某个族老引爆了毕生功力。气浪将林天掀飞出去,他撞在女墙上,喉头一甜。
“大哥!”林战不知从哪里冲过来,满脸是血,手里提着卷刃的刀。林雨和林岳跟在他身后,两个小的脸上全是惊恐。
林山从废墟里拖出昏迷的林河,他的后背插着三支箭,但脚步依然稳健。
“密道!”林山嘶吼,“跟我来!”
他们沿着马道向下冲。不断有人扑上来,府兵,蒙着脸的黑衣人。林战的刀疯了似的挥舞,林岳捡起地上的矛乱捅,林雨死死抓着林天的衣袖,指甲掐进他的肉里。
密道入口在宗祠后的枯井里。当林山挪开井底的石板时,城外终于响起了震天的欢呼——城门被打开了,蒙力骑兵的啸叫声如潮水般涌进曼城。
林天最后一个下井。他回头看了一眼:曼城在燃烧,雪是白的,火是红的,血是黑的。五百年的林家祖宅在火海中崩塌,祠堂的方向,浓烟滚滚。
井盖合拢前,他听见风雪中传来萧远山的声音,很近,带着笑意:
“搜。林家的老鼠,一只都不能放过。”
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只有林河压抑的咳嗽声,和林雨再也忍不住的、撕心裂肺的痛哭。
林天握紧了手中的饮雪刀。刀鞘冰冷,但他的掌心烫得像是握着一块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