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我都快十八了！烟不让抽，枪不让摸，刀不让碰，合着老爷们儿该玩的，一样都不让我沾呗？”

　　孙茂才把这二年的憋屈一股脑倒了出来，反正屋里人多，就算挨揍也有人拦着。

　　“这话说的，你找个媳妇回来，我舅还能说啥？”王山插了一嘴。

　　孙卫东先是一愣，盯着孙茂才缓缓吐了口烟：“喝多了？出去抱会儿树，醒醒脑子。”

　　孙茂才转头看向孙卫国：“叔你看俺爹这人，讲理不……”

　　王山赶紧在一边打圆场：“舅，要不让茂才跟我回家玩两天？反正现在林场活儿也不紧。老爷们儿冬天不进山转转，难不成上街扭大秧歌去啊？”

　　孙卫东有两个儿子，老大孙茂成在镇政府上班。孙茂才现在还没个正形，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孙卫东就是看不上这老二。

　　孙卫国怕小侄子再挨呲儿，赶紧端起酒杯：“你们爷俩的事儿回头单唠！今天主要是听山子嘚瑟的。”

　　“对对对，我接着嘚瑟。”

　　王山也赶紧举杯跟俩舅舅碰了一下，又朝孙茂才使个眼色，“喝吧，都在酒里了。”

　　孙卫东吃着肉喝着酒，心里也惦记着王山一家今年冬天咋过。

　　妹夫王军胳膊伤了，冬天肯定进不了山。想让日子宽绰点儿，就得看王山了。

　　“山子，你现在是家里顶梁柱了，不能光顾着玩鹰。那玩意儿也就抓个野鸡兔子，平时解解馋行，你得琢磨干大牲口啊！”

　　“舅，我懂。鹰不能撒手，我准备一边玩鹰，一边寻摸大牲口，反正冬天闲工夫多，两不耽误。”

　　说到这儿，孙卫东还是想给外甥谋个稳妥活儿，来林场干点轻巧工，挣点现钱。

　　“要不你冬天上我这儿来干吧？我给你安排个活儿。”

　　王山再次谢过大舅：“舅，您啊，就把油坛子备好，等着三天两头吃肉吧！”

　　酒过三巡，王山出去解手瞅了眼天色，该早点往回走了。

　　他先去跟舅妈刘梅碰了一杯，随后又跟两个舅舅道别。

　　孙卫东想留他们住一宿，但王山执意要回。

　　“舅，改天我再来，指定给您捎肉！”

　　王山背上五六半，提起帆布袋子往外走。

　　孙茂才一把拉住孙桂枝：“姑，我想上你家玩两天！”

　　孙卫东说：“你去干啥？净添乱！”

　　孙桂枝拍拍侄子的肩，把他往外轻轻一推，笑着对刘梅说：“正好家里还有点秋活儿没收拾完，让茂才过去搭把手吧！”

　　刘梅发话了：“去就去吧，别给你姑添麻烦就成。”

　　孙茂才一听，一溜烟拽着王山蹿出了门。

　　两个大小伙子一左一右挨着孙桂枝，再加上一杆枪，走夜路心里也踏实。

　　到了砬子屯路口，村部还亮着灯，一些人在里头闲唠嗑。

　　参胡子认出了孙茂才，又瞄到王山肩上的五六半。

　　“哎哟！山子这是上舅家去了？还背回来一杆新枪啊！”

　　“咋样，这枪带派不？”

　　“带派！真带派！”

　　孙桂枝拽了王山一下：“赶紧家去吧，别在外头显摆了。”

　　枪里没子弹，王山把枪递给了孙茂才。

　　“娘，你带茂才先回去，我去村部把账清了就回。”

　　“我叫你爹过来。”

　　蹲在村部门口的人纷纷站起来，正愁没新鲜嗑唠呢，王家这就来还钱了。

　　参胡子瞅着孙茂才的背影啧啧两声：“我咋没你这命，摊上这么好的舅。”

　　不一会儿，王军到了村部。爷俩一块儿走进去，村支书周永贵正跟刘老三算秋收交公粮的账。

　　“军子来了。”

　　周永贵一见王家爷俩就有点心虚，之前刘老三背着他去王家催债，可当初村里借钱时并没咬死今年必须还。

　　况且周永贵跟王军还沾着亲，他也不忍心看王家揭不开锅。

　　“永贵叔，俺们来还钱了。一共八十三块，你点点。”

　　王山把钱绕过刘老三，直接递到周永贵手里，顺带递过去两根长白山。

　　周永贵接过一根，其他人都以为另一根会给刘老三，不料王山直接把剩下那根夹在了周永贵耳朵上。

　　门口看热闹的顿时偷笑了起来，王山这小子，明摆着是来给刘老三上眼药的。

　　“刘叔，强子伤咋样了？”

　　周永贵把钱递给刘老三：“你数数，把借条找出来。”

　　刘老三笑里藏刀，反问：“你们这钱哪来的？这才几天，就凑出这么大一笔？”

　　王军在一边抽烟，也不吭声，就让儿子这个愣头青往前冲去怼刘老三。

　　“哎，您这话说的，”王山回头瞅了眼院里看热闹的，“前几天不是刘会计你上俺家说，秋收了，村里人意见大，让赶紧还钱嘛？俺们这不紧赶慢赶凑上了。”

　　“我问你这钱从哪儿来的！这么大数目！”刘老三嗓门提了起来。

　　“你这孩子怎么跟会计说话呢？”王军也还是做了个样子插了一嘴。

　　这时，王良倒背着手进了村部，刚听说王山来还钱，他就赶过来看看。

　　王山余光扫见王良，故意提高嗓门怼回去：“谁还没几个宽裕亲戚啊！我两个舅给凑的，咋的？还得查查我舅家的钱干不干净？”

　　刘老三干笑一声，战术性地点烟数钱。

　　王良一进院就觉着气氛不对，院里人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

　　“书记正忙啊？那我待会儿再来。”

　　不请自来的王良转身想走，刘老三哪能放过这个转移尴尬的机会。

　　“王良，别走啊！这儿马上完事。正好，咱们商量商量过阵子上山拔大毛（伐木）的事儿，上头给各屯都派了指标。”

　　王良走不成了，只好点了根烟在一边坐下。

　　“钱数对吧？”王军问。

　　刘老三把欠条递过去：“对，清了。你们家和村里的账两清了。”

　　王军接过欠条，又看向周永贵：“书记，今年要不是你帮衬，俺家真转不动了。今年冬天，指定不让你们家灶台缺肉。”

　　“你看你，说这外道话。一个屯住着，还是亲戚，谁家没个难处。”

　　王军给儿子使个眼色，先一步往外走。

　　王山经过王良身边时，笑呵呵打招呼，从兜里掏出烟盒，一看是红长白山，立马塞回去，从另一个兜掏出迎春。

　　“大爷，那我先走了啊！”

　　王良心里那股火直冲天灵盖，但这么多人看着，只好挤出笑吐个烟圈：“点着呢，你留着抽吧。”

　　“大爷客气啥！抽吧！”

　　王山直接把那根迎春烟夹在了王良耳朵上，吹着口哨出了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