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个小瘪犊子，滚边拉去！这儿有你啥事！”

　　王军一把将王山推到旁边，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别说七天，就是再宽限一个月，也掏不出这八十多块钱。去年孙桂枝没害病，年底王家也才从村里分了八十多块。

　　“三哥，当初从村里支钱，村长可没咬死今年必须还清呐？要不……再容我缓口气？”

　　王军又把身段放低了几分，没法子，谁让咱求着人家呢。

　　作为欠债的，王山确实没资格充大爷，但他重活一世，心里明镜似的，刘老三专挑这节骨眼上门，就是来给王家上眼药的。

　　这事儿说来话长，王山今年十九，到了说媳妇的年纪。他是十里八乡的俊后生，跟村里最水灵的姑娘二妮看对了眼。

　　刘老三的小儿子刘强也眼馋二妮，想横插一杠子。

　　为这事，王山跟刘强干过一炮。最后二妮还是选择跟王山，更让刘家记恨上，这才抓着欠债的事儿大做文章。

　　“会计，啥也别说了，七天后，村部等着收钱。”

　　话说到这份上，刘老三皮笑肉不笑地咧咧嘴：“行，是爷们儿，知道扛事儿了。那就七天后，村部销账。”

　　眼瞅着刘老三脚底抹油溜出院门，王军一肚子话全憋了回去。

　　“哎呀！你这孩子！这下一点回旋余地都没了！”

　　他攥紧拳头，一拳捶在鹰架上，木头架子晃了三晃。

　　“爹，你别上火。欠的债，我来还。”

　　“你小兔崽子知道个屁，除了村部咱还借了亲戚朋友好多钱！”

　　王军张张嘴，话却卡在喉咙里，最后只能拉着孙桂枝闷头往屋里走。

　　进屋后，王军把墙上那杆老猎枪取了下来，递给孙桂枝。

　　“藏炕洞里头，别让那小兔崽子摸着了。”

　　王山从门缝里瞥见老爹取枪，不过他这会儿去寻鹰，倒还用不着这铁家伙。

　　打猎的土法子多了去了，家里还有不少套子能用。

　　王山把那只白玉爪从架上摘下来，朝屋里喊了一嗓子：“爹，我把白玉爪送回去了啊！”

　　王军赶紧追出来叮嘱：“到山脚下挖个坑埋了！你小子别上山，想上山先找人看看八字！”

　　“嗯呐！”

　　王山应了一声，出门了。

　　鹰死后按照老传统，从哪儿请来的，还得送回哪儿去。

　　他提着鹰刚出门，就撞见了奶奶孙秋云。

　　“山子，这又是要干啥去？”

　　“送鹰。”

　　孙秋云脸一沉，侧身错过他，甩下一句：“不务正业。”

　　王山笑了笑，没接话，迈开步子走了。

　　王军摔了胳膊，当娘的迟迟不来，怕是怕人说道，这才姗姗来迟，总算还是来了。

　　王山猜奶奶心里八成是这么想的，毕竟老太太一向偏心大伯，到了他们这辈，也是疼大伯家的孩子多。

　　没别的，就因为大伯是老大。

　　想到这儿，王山更觉得必须把日子过红火了，不能让人看扁了。

　　走到村后山岔路口，他看见一个人，正逢人就抱拳作揖。

　　老远他就认出那是赵东，这小子太好认了，他是个歪脖子。

　　歪脖子的人常见，可他这脖子歪得邪乎，下巴颏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偏向一边。

　　“老歪，你在这儿干啥呢？”

　　歪脖赵东赶紧弯下腰，拧过身子，才算正眼瞧见王山。

　　“山子哥，我想求个把头带我放山，可求了半天，没一个人愿意带我。”

　　王山乐了：“你眼睛成天瞅着天，谁愿意带你？你能瞅见人参才怪了！”

　　话一出口，王山自己先回过味儿来了。自己要寻鹰，不正是得往天上看吗？

　　唉呀妈呀，这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

　　“山子哥，你干啥去？”

　　“这不鹰死了，我寻思去找个鹰场，回头再拉几只鹰回来。”

　　歪脖瞅了眼王山手里的白玉爪：“山子哥，这事儿我听说了，别上火。”

　　“跟我进山转悠转悠？反正也没人带你放山。”

　　歪脖一听，咧嘴笑了。其实这小子除了脖子歪，模样挺周正。

　　“走呗，回头哥带你放山。走走走！”

　　王山不由分说，拉着歪脖就往山里走。

　　其实赶山是件挺孤单的事儿，带狗了还好也算有个说话的。

　　路上，王山逗他：“老歪，你咋就那么想放山？”

　　“嘿，放了山才有钱讨老婆呗。”

　　放山，就是上山挖人参。

　　歪脖的身世也挺惨，爹是个罗锅，娘是个瘫子。

　　他爹当年打鱼摔了下腰，后来腰直不起来了成了罗锅，娶不着媳妇，才娶了个瘫子。

　　用歪脖他爷的话说：“好歹也算睡过女人了。”

　　想着想着，就到了山脚下。

　　砬子屯的砬子，就是石头的意思。

　　这山下到处是奇形怪状的石头，成了不少鸟雀的落脚地，也是走兽常过的通道。

　　“老歪，你瞅瞅天上有没有鸟，都往哪边飞。”

　　王山掏出猎刀，找了块土质松软的地方，挖了个坑，把白玉爪的雏鸟埋了。

　　歪脖仰头看天，他脖子不光歪，还转不动，只好踩着碎步来回转身子。

　　“山子哥，你也要拉鹰啊？”

　　“咋的，你也觉得我不务正业？”

　　“没有。”

　　“是天上看不见鹰，还是说我没有不务正业？”

　　“天上没鹰，你也没不务正业。”

　　王山哈哈大笑，拽着歪脖就往山上走。

　　村后这山多是石头，是原始森林的次生林带，地势高，视野开阔。

　　想要拉鹰，首先得选好鹰场，就是鹰乐意落脚的地方，通常是大鹰给自个儿和小鹰找食常去的地方。

　　鹰场必须有个凸起的山包或者高树头，好让鹰有个歇脚的地儿。

　　“就在这儿歇会儿吧，留神天上有没有老鹰飞过。”

　　鹰这玩意儿精得很，被人捣扰过的地方，它绝不会再回去。

　　正因为它聪明，所以才记仇。那大鹰宁可啄死小鹰，也不让人把它带走。

　　王军千辛万苦攀上山崖掏来雏鸟，以为大鹰不知道，这才疏忽了，回家就把雏鸟搁在了鹰架上。

　　王山猜测那只大鹰就在这附近，找到它，布下天罗地网收它。

　　歪脖也知道鹰记仇的习性，有点害怕，问：“老鹰不会飞下来抓咱俩吧？”

　　“回头拿个笊篱盖在脸上。”

　　王山一边说，一边四下寻摸适合搭窝棚的地方。

　　突然，歪脖惊叫起来：“鹰！老鹰来了！”

　　天上果然出现了一只鹰，展开翅膀滑翔。

　　“真他娘漂亮！”

　　王山心里有点小激动，对鹰，他是打心眼里喜欢。

　　虽说背靠大山，资源不差，可猎物不是那么好打的。

　　有些人小说看多了，以为拎杆枪上山就能进货。其实不然，尤其冬天，想弄到猎物更难。

　　但要是有只训好的鹰当帮手，那就不一样了。兔子野鸡手到擒来，就算下大雪也不耽误收成。

　　现在抓鹰，也是为过冬做准备。一边训鹰，一边还能带枪进山围猎，两不耽误。

　　上辈子王山也玩传统枪猎和弓猎，带狗上山围猎，狗和枪支都是工具，最后完成击杀的还是猎人。

　　但是鹰猎就不一样了，鹰是猎人了，人成了辅助了，人有点类似于狗的角色了。

　　鹰猎更省事，人可以摆烂躺平。鹰猎抓的都是兔子野鸡，猎物不用上交，运气好一只鹰一个冬天可以猎获上百只猎物。

　　“山子哥，下一步咋整？”

　　“一边盯梢，一边搭窝棚。”

　　王山拍拍歪脖的肩膀：“你这几天帮我盯梢咋样？你就瞅瞅老鹰都是啥时间点儿过来。回头我带你放山，挖千年老山参，让你娶上十八房姨太太，累得你脖子都得直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