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象牙塔的光与影
五月的滨海市,空气中开始弥漫着初夏的燥热。
滨海理工大学的标志性建筑——千人大礼堂,此刻座无虚席。连过道里都挤满了抱着笔记本电脑的学生。巨大的中央空调全负荷运转,却依然压不住现场那种近乎狂热的期待感。
横幅高悬在舞台上方:“深蓝领航者——杰出校友林悦博士返校专题讲座”。
陈浩缩在礼堂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他又穿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即使在这个季节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的膝盖上放着那个贴满了胶带的旧笔记本,手里捏着一支廉价的中性笔。
周围是衣着光鲜的统招生,他们谈论着GPA、雅思成绩和即将到来的保研面试。那种青春洋溢且充满优越感的氛围,像是一堵无形的墙,将陈浩隔绝在外。
他是成教院的“地鼠”,是混进天鹅群里的丑小鸭。但他不在乎。
他的目光穿过无数攒动的人头,死死地盯着舞台中央。
灯光骤暗,只有一束聚光灯打在舞台上。
伴随着雷鸣般的掌声,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依然是那一头利落的短发,依然是那种冷峻而知性的气质。林悦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白色职业西装,步伐坚定有力。相比于几个月前在修船厂海滩上的那个黑夜,此刻站在聚光灯下的她,更加耀眼,像是一柄出鞘的银剑。
她是滨海理工的传奇,是国家级重点项目的负责人,是这里所有学子仰望的偶像。
“大家好,我是林悦。”
她的声音通过顶级的音响设备传遍全场,清冷,却有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今天,我不讲枯燥的理论。我想和大家谈谈未来。谈谈那个占据了地球表面71%的蓝色疆域,以及那里蕴藏着的、足以改变人类命运的能量。”
背后的大屏幕亮起。
那是一幅壮丽的画面:浩瀚的深海之上,矗立着一座座如同摩天大楼般宏伟的白色风机。它们在惊涛骇浪中岿然不动,巨大的叶片缓缓旋转,将狂暴的台风转化为清洁的电流,顺着海底电缆输送向千家万户。
“这就是‘深蓝计划’。”林悦指着屏幕,眼中闪烁着光芒,“在这个计划里,我们将不再依赖燃烧化石,不再向天空排放毒气。海洋,将成为人类永续的充电宝。”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宏大的愿景深深震撼。
陈浩也在看。
但他看到的不仅仅是愿景。
在那唯美的PPT画面背后,他看到的是盐雾对金属的疯狂腐蚀,是台风对叶片根部的极限剪切,是那些因为设计缺陷而不得不让工人冒死攀爬的维护通道。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块“深渊碎片”此刻微微发热,仿佛在嘲笑这幅画面的脆弱。
2.只有百分之五的痛
演讲进行了四十分钟。
林悦从全球碳排放讲到了深远海风能的技术突破,从超导传输讲到了智能电网。她的演讲完美无瑕,充满了数据支撑和前瞻性的战略眼光。
“……综上所述,随着材料学的进步和智能控制系统的应用,海上风电的度电成本将在五年内下降40%,彻底取代火电成为沿海地区的主力电源。”
林悦微笑着结束了演讲,“现在,是提问环节。”
礼堂里瞬间变成了手臂的海洋。
“林学姐!请问深海风电对海洋生物多样性有影响吗?”
“林博士!请问您对我们本科生的职业规划有什么建议?”
“林学姐,能签个名吗?”
问题一个比一个温和,一个比一个充满崇拜。林悦从容应对,每一个回答都滴水不漏,尽显精英风范。
直到主持人准备宣布结束时。
“最后一个问题。”主持人指了指后排,“那边角落里的那位同学。”
陈浩站了起来。
由于位置太偏,麦克风传递不过来。周围的学生纷纷转头,看着这个穿着旧夹克、面容沧桑的“怪人”。
“不用麦克风。”
陈浩的声音在礼堂里响起。那是常年在高噪音车间里练就的大嗓门,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穿透了嘈杂的人声,直达舞台。
“林博士,您的PPT很漂亮。但我有一个疑问。”
陈浩没有用“学姐”这个称呼,而是用了“林博士”。
“您刚才提到度电成本会下降40%。这个数据模型里,包含了全生命周期的运维成本吗?”
林悦愣了一下,随即微笑着点头:“当然。我们的模型考虑了常规维护。”
“常规维护?”陈浩冷笑一声,声音提高了几分,“在盐雾浓度超过3%的深海,目前的防腐涂层寿命只有三年。三年后,塔筒开始锈蚀,螺栓开始疲劳。而现在的智能监测系统,误报率高达20%。”
他举起手中的笔记本,虽然隔着很远,但那种气势让人无法忽视。
“我看过某风电场去年的财报。因为海上窗口期短,加上设备故障率高,运维船出海一次的成本是二十万。换一个几百块的传感器,要花掉五十万的物流和人工费。更别提在六级风下,工人爬上八十米高空作业的风险成本。”
“如果解决不了这些‘脏活累活’的成本,您所谓的40%下降,只存在于实验室的理想模型里。”
陈浩的话音刚落,全场一片哗然。
这是砸场子啊!
前排的几个教授皱起了眉头,学生们开始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这人谁啊?这么狂?”
“好像是成教院那边来蹭课的……”
“不懂装懂吧,林学姐怎么可能没考虑这些?”
台上的林悦,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她原本职业化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审视。她认出了那个声音。哪怕隔着几十米,哪怕他换了衣服,剃了胡子,但那种像石头一样硬的语气,她不会忘。
是那个修船工。
那个手里拿着绝密碎片,却拒绝上交的“野蛮人”。
“这位同学提出的问题很尖锐。”林悦并没有回避,她拿起麦克风,声音依旧冷静,“运维成本确实是目前的痛点。但正如我刚才所说,我们正在研发基于AI的无人化运维系统,未来将不再需要人工高空作业。”
“未来是多久?”陈浩追问,寸步不让,“五年?十年?在这期间,那些在一线拼命的工人怎么办?那些因为维护不及时而停转的风机,烧掉的钱谁来买单?”
“我们不能拿着‘未来’的空头支票,去掩盖‘现在’的技术缺陷。那是对工程的不负责任!”
这一句话,掷地有声。
礼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主持人尴尬地想要打圆场:“额,这位同学的观点很独特……由于时间关系,今天的讲座就到这里……”
林悦深深地看了陈浩一眼。
“不。”她打断了主持人,“他的问题很有价值。虽然有些偏激,但切中要害。”
她对着陈浩的方向点了点头,眼神复杂:
“谢谢你的提问。我会重新审视我的模型。”
3.后台的交锋
讲座结束后,人群散去。
陈浩没有急着走。他绕过拥挤的人流,来到了礼堂的后台出口。
他知道林悦会从这里出来。
保安拦住了他,但他拿出了那张林悦给的名片晃了晃,保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行了。
昏暗的后台走廊里,堆满了道具箱和电缆。
几分钟后,林悦在一群校领导和助理的簇簇拥下走了过来。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依然保持着挺拔的仪态。
当她看到靠在墙边等待的陈浩时,脚步停顿了一下。
她挥挥手,示意其他人先走。
“林博士……”校领导有些迟疑。
“没事,是个老朋友。”林悦淡淡地说。
众人离开,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悦走到陈浩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变了。”林悦说。
确实变了。
那个在修船厂海滩上满身油污、穿着军大衣的落魄技工不见了。
眼前的陈浩,虽然衣服依然廉价,但那种颓废和痞气消失了。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手里拿着书,身上多了一股书卷气——虽然是那种混杂着机油味的书卷气。
“你也变了。”陈浩看着她,“在台上更像个神仙了,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林悦皱了皱眉:“你特意跑来,就是为了在几千人面前讽刺我?”
“我只是在说实话。”陈浩把笔记本塞进包里,“林悦,你的蓝图很宏伟,但你的地基不稳。我在修船厂修过那些所谓的‘高科技’船,设计得花里胡哨,但一个简单的滤网没设计反冲洗,就能让整条船瘫痪。”
“你在台上说的那个AI无人运维,我研究过。目前的传感器在强电磁干扰和高盐雾环境下,寿命不超过六个月。而且现有的爬壁机器人根本吸不住那种覆满盐霜的塔筒。你的‘无人化’,现在看来就是个笑话。”
陈浩的话很冲,像刀子一样直戳林悦的痛处。
这确实是她项目组目前最大的拦路虎。国家给了巨额资金,但运维这一块始终是个无底洞。
“你懂什么?”林悦的声音冷了下来,那种精英的傲气被激发了出来,“你以为工程是什么?是像你在修船厂那样,拿个锤子敲敲打打吗?我们做的是顶层设计,是战略布局!细节问题自然会有工程师去解决!”
“我就是那个工程师。”
陈浩向前一步,逼视着林悦。
“而且我是那个知道怎么在八级大风里,爬上八十米高空拧螺丝的工程师。我知道那个螺丝为什么会松,我知道那个传感器为什么会坏。而你,只知道看报表上的数据。”
“林悦,你的数据是死的,现场是活的。”
两人在狭窄的走廊里对峙。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科研精英,一个是底层爬上来的野路子技工。
两种价值观,两种视角,在这里发生了剧烈的碰撞。
林悦看着陈浩那双燃烧着野心的眼睛。她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不再是那个她可以随意俯视的“保管员”了。他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试图爬上她的高度。
“好。”林悦突然笑了,那是气极反笑,“你说你懂,你说你会解决。”
“光说不练假把式。”
她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拍在旁边的航空箱上。
“下个月,全省大学生海洋装备创新大赛。这是省里含金量最高的比赛,也是通往国家级项目的选拔赛。”
林悦指着文件封面:
“这次大赛有一个专项命题,就是‘复杂海况下的海上风电智能运维装备’。”
她抬起头,眼神挑衅地看着陈浩:
“既然你把我的方案贬得一文不值,那你行你上啊。”
“如果你能在这个比赛里拿到一等奖,拿出一套真正能解决问题的方案……”
林悦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诱饵:
“我就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带着你的团队,直接参与我的国家级项目。甚至,我可以向上面申请,让你合法地研究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深渊碎片。
陈浩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这正是他想要的。他需要一个平台,需要资金,需要合法的身份,去解开碎片的秘密,去验证他的理论。
仅仅在成教院的地下室里,是用不出名堂的。
“这是个赌约?”陈浩问。
“对,赌约。”林悦抱起双臂,“如果你输了,或者连决赛都进不去,那就请你以后闭上嘴,老老实实地回你的地下室去修电脑,别再来质疑我的战略。”
陈浩看着那份文件,又看了看林悦那张精致却高傲的脸。
他想起了在“黑金7号”上被无视的警告,想起了在修船厂被王大麻子用钱羞辱的时刻。
这一路走来,他受够了被别人定义“不行”。
“好。”
陈浩伸手拿起那份文件。
“我接了。”
他的声音平静,但却透着一股狠劲。
“不过,林博士,准备好你的国家级项目入场券。因为这个一等奖,我要定了。”
4.组建“地鼠战队”
回到成教院的地下室宿舍时,已经是深夜。
舍友们依然在打游戏,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
陈浩把那份大赛文件扔在满是泡面桶的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胖子,别打了。”陈浩拍了拍正在疯狂输出的周毅。
周毅摘下耳机,一脸不爽:“干嘛?正团战呢!”
“想不想赚钱?想不想让本部那些天龙人叫你一声‘大神’?”陈浩问。
周毅愣了一下,推了推厚底眼镜:“浩哥,你发烧了?咱们是成教生,别做梦了。”
“不是做梦。”
陈浩打开文件,指着上面的“智能运维机器人”命题。
“我要参加这个比赛。我需要一个懂嵌入式开发、懂图像识别算法的高手。”
他盯着周毅:“我观察你很久了。你上个月帮隔壁修的那台无人机,改写了飞控代码,稳得一塌糊涂。你的水平,不比本部那些计算机系的差。”
周毅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是被认可的惊喜,但很快又黯淡下去:“那又怎么样?咱们没设备,没资金,连个像样的实验室都没有……”
“设备我去废品站淘。资金我想办法。”陈浩打断了他,“我就问你一句,你是想在这地下室里当一辈子‘键盘侠’,还是想出去干一票大的?”
周毅看着陈浩。他从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舍友眼里,看到了一种火焰。
那种火焰很有感染力。
“操。”周毅把鼠标一摔,“干了!反正这破游戏也打腻了。”
“还需要一个人。”陈浩看向角落里的另一个床位。
那里住着一个叫“大刘”的男生,家里是开五金店的,平时沉默寡言,但动手能力极强,宿舍里的床架、柜子坏了都是他修好的。
“大刘,机械结构你来搞。我负责总体设计和焊接,胖子负责脑子。”
陈浩伸出手:“咱们是地鼠,那就造个能在铁塔上爬的地鼠。”
三只手叠在了一起。
在那个充满霉味和泡面味的地下室里,一支最不像样的科研团队诞生了。
5.废墟中的灵感
接下来的一个月,陈浩进入了疯魔状态。
白天,他依然去蹭李教授的课,像块海绵一样吸收着关于流体力学和材料学的知识。晚上,他就带着胖子和大刘钻进了滨海市最大的工业废品回收站。
他们没钱买昂贵的航空铝材,也没钱买进口电机。
他们只能在垃圾堆里淘宝。
“这个雨刮器电机不错,扭矩大,耐用!”
“这几根报废的汽车减震杆,改改能做机械臂!”
“这块电动车的锂电池还能用!”
陈浩发挥了他“捡破烂”的天赋。在修船厂的那几年,他最擅长的就是变废为宝。
他们把这些淘来的“垃圾”运回地下室,开始组装他们的“秘密武器”。
然而,最大的难题很快出现了。
既然是爬壁机器人,必须要能吸附在垂直甚至倒悬的钢塔筒上。
市面上的方案主要是磁吸。但普通的永磁铁太重,电磁铁耗电量太大。而且风电塔筒表面有厚厚的防腐漆,还有盐霜,摩擦系数极低。
“吸不住啊浩哥。”大刘愁眉苦脸地看着从模拟铁板上滑下来的机器人底盘,“加上电池和电机,这玩意儿太重了。除非用钕铁硼强磁,但那一块就要几千块,咱们买不起。”
陈浩看着那个滑落的底盘,眉头紧锁。
这不仅是重量问题,更是能量密度的问题。
深夜,舍友们都睡了。
陈浩独自坐在桌前,手里把玩着那块“深渊碎片”。
这块碎片能吸收电磁波,能释放热量,甚至能产生某种力场。
那天在火车上,当碎片靠近手机时,信号消失了。这意味着它对磁场有极强的干涉能力。
“如果……”
陈浩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
老魏的笔记里提到过一种“磁通量增益线圈”的结构。如果利用碎片作为核心介质,缠绕上线圈,通电后,会不会产生一种特殊的磁场效应?
他不需要碎片直接提供能量(那样会被发现),他只需要利用碎片的特性,去“放大”普通电磁铁的吸力。
就像是用一个小小的杠杆,去撬动地球。
说干就干。
陈浩从抽屉里翻出一卷漆包线,小心翼翼地缠绕在那块黑色碎片上。然后,他把它接入了机器人的电磁吸盘电路中。
“胖子,给点电。”陈浩低声喊醒了周毅。
周毅睡眼惺忪地接通了电源。
嗡——
一声极其细微的蜂鸣声响起。
并没有电流过载的火花,也没有发热。
但是,那个原本重达二十公斤、怎么也吸不住的底盘,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按在了钢板上。
陈浩试着用力去拽。纹丝不动。
甚至连钢板都因为巨大的吸力而微微变形。
“卧槽……”周毅的瞌睡瞬间醒了,“浩哥,你加了什么黑科技?这吸力赶上工业起重磁盘了!但电流表显示只有1安培啊!”
陈浩看着那个线圈核心的黑色碎片。它依然是哑光的,但在陈浩眼里,它正在呼吸。它把那微弱的电流,转化为了强大的磁场束缚力。
这就是“深渊”的力量。哪怕只是泄露出来的一丝一毫,也足以碾压现有的工业水平。
“这是……独家秘方。”
陈浩神秘地笑了笑,迅速用绝缘胶布把碎片层层包裹起来,藏在机器人底盘的最深处。
“记住了,这个核心部件,除了我谁也不能动。”
6.黎明前的誓师
比赛报名的最后一天。
陈浩的团队终于完成了样机。
它长得很丑。
外壳是用铁皮敲出来的,喷漆也不均匀,到处露着红红绿绿的电线,像是一只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机械蜘蛛。
它有一个土得掉渣的名字——“铁头一号”。
但在那丑陋的外表下,隐藏着陈浩对工业现场的深刻理解,以及那块来自深海的神秘碎片。
“浩哥,咱们真的能赢吗?”大刘看着手里这个丑东西,有些不自信,“我看官网上的宣传片,本部的那些团队做的都是碳纤维外壳,看着跟科幻片似的。”
“好看能当饭吃吗?”陈浩拍了拍“铁头一号”的脑袋,“咱们是去打仗的,不是去选美的。”
他抬起头,看向墙上贴着的那张林悦的名片。
那个白色的风车图案,在昏暗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刺眼。
“林博士,既然你想要解决问题的方案。”
陈浩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野蛮生长’的力量。”
他拿起笔,在报名表上郑重地签下了团队的名字:
【团队名称:深蓝探索者】
【队长:陈浩】
【所属学院:滨海理工大学-成人继续教育学院】
这一笔落下,不仅是签下了一个名字,更是向那个高高在上的精英圈层,下了一封战书。
(第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