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玻璃温室里的野兽
十月的滨海市,秋高气爽。
滨海理工大学的体育馆内,此刻正人声鼎沸。巨大的穹顶下方,悬挂着“全省大学生海洋装备创新大赛”的横幅。这里是年轻精英们的角斗场,空气中弥漫着荷尔蒙、咖啡以及电路板受热后特有的松香味。
赛场被划分为数十个展区,每个展区都配备了高清大屏、模拟沙盘和专业的讲解台。
参赛的队伍大多来自省内的顶尖高校:滨海理工本部、省海洋大学、科大……这些队伍的配置堪称豪华:统一的定制队服、精心制作的3D宣传片、以及摆在展台上那些充满了未来感、外壳光滑如镜的机器人模型。
他们谈论着卷积神经网络、边缘计算、碳纤维复合材料。他们的指导老师都是业内的大牛,手里拿着保温杯,神态轻松地与其他评委寒暄。
而在展区的最角落,靠近消防通道和垃圾桶的位置,有一个显得格格不入的摊位。
这里的展板是手写的,字迹虽然刚劲有力,但显然缺乏排版美感。展台上没有精美的宣传册,只有一堆散乱的工具:万用表、电烙铁、还有几卷绝缘胶带。
最引人(或者说引人发笑)注目的,是摆在桌子中央的那台机器。
它没有任何流线型的外壳,甚至可以说根本没有外壳。
那是一个由几根粗壮的角钢焊接而成的框架,上面裸露着各种颜色的电线,像是一团乱糟糟的血管。四个轮子是那种工业用的黑色橡胶轮,轮毂里塞满了强力磁铁,甚至还能看到用502胶水粘合的痕迹。机器的“脑袋”是一个廉价的工业摄像头,被几根扎带草率地绑在前端。
它丑陋、粗糙、充满了廉价感。
就像是一只从废品收购站里爬出来的机械蜘蛛。
“浩哥,咱们……是不是太寒酸了点?”
坐在展位后面的周毅缩着脖子,推了推鼻梁上厚厚的眼镜,满脸通红。他看着隔壁展位那台通体雪白、据说用了航空铝材的机器人,再看看自己这边的“废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另一个队友,家里开五金店的“动手达人”李强,正紧张地用抹布擦拭着机器人的一块焊疤,试图把它擦亮一点,但那是徒劳的。
“寒酸?”
陈浩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拿着那个标志性的不锈钢保温杯。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与周围那些穿着西装革履的学生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淡淡地扫了一眼周围那些光鲜亮丽的模型。
“周毅,咱们是来比武的,不是来选美的。”陈浩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那些东西看着漂亮,那是给投资人看的。咱们这个,是给大海看的。”
“可是……”周毅指了指不远处正在指指点点的人群,“他们都在笑我们。”
确实,不少路过的学生和老师,看到这台机器都会忍不住发出嗤笑。
“这什么玩意儿?焊工练习作?”
“成教院的队伍?怪不得,这审美也是绝了。”
“你看那个线,连理线器都不用,直接用扎带?一旦短路就炸了吧?”
“这就是所谓的‘重在参与’吧,哈哈。”
嘲笑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陈浩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他伸手摸了摸机器人冰冷的钢铁骨架。
在这台机器的最深处,在那层层叠叠的线圈包裹之下,藏着一小块黑色的碎片。那是这台丑陋怪兽的心脏。它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热量,似乎也在嘲笑周围那些华而不实的塑料玩具。
“让他们笑。”陈浩低声说道,眼神锐利如刀,“等会儿上了台,我要让他们哭都哭不出来。”
2.精英们的表演
比赛正式开始。
首先上场的是来自滨海理工本部的种子选手——“海神之子”战队。
他们的队长是一个高大帅气的男生,PPT做得美轮美奂。
“各位评委,我们的‘深蓝卫士’机器人,采用了最新的碳纤维一体成型技术,重量仅为5公斤。它搭载了基于YOLOv5算法的视觉识别系统,能够自动识别风机叶片的裂纹,识别率高达98%……”
演示环节,那台白色的小机器人轻盈地爬上了模拟塔筒(一根直径两米的钢管)。它的动作优雅,电机声音轻微得几乎听不见。它在塔筒上转了一圈,摄像头精准地捕捉到了预设的几个黑色标记点。
大屏幕上实时显示出识别结果:【检测到裂纹,长度2cm,位置坐标……】
全场掌声雷动。
“太完美了。”评委席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连连点头,“这就是我们想要的智能化、轻量化。”
接下来的几支队伍也表现不俗。有的主打多足仿生,有的主打无人机协同。每一个看起来都充满了科技感,代表着学术界的前沿方向。
直到主持人念道:
“下一组,滨海理工继续教育学院,‘浩宇’战队。参赛作品:磁吸式爬壁检测机器人。”
稀稀拉拉的掌声中,夹杂着明显的窃窃私语。
陈浩站起身,拍了拍周毅和李强的肩膀。
“走,把咱们的‘大家伙’抬上去。”
李强和周毅费力地抬起那台重达三十公斤的“铁蜘蛛”。当这个黑乎乎、甚至有些掉漆的铁疙瘩被放在演示区的白色塔筒下时,强烈的视觉反差让现场爆发出了一阵哄笑。
这就像是在一群穿着晚礼服的名媛中间,突然闯进了一个穿着油污工装、拿着大锤的壮汉。
评委席上,几个专家皱起了眉头。
只有坐在最边上的一个年轻女评委,没有笑。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职业装,短发利落,眼神清冷。
那是林悦。
她看着台上那个沉稳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台丑陋的机器,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终于来了。”她在心里说道。
3.意外的崩盘
陈浩没有准备PPT。他只是拿着话筒,简单地说了两句:
“大家好,我是陈浩。我们的机器人叫‘铁蜘蛛’。它没有碳纤维,没有AI算法,它只有一样东西——那是针对极端海况的生存能力。”
“开始演示。”
陈浩放下话筒,示意周毅开始操作。
周毅坐在操作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他虽然紧张,但作为一名极客,他在代码上的造诣是不容小觑的。
“启动吸附!”
随着指令下达,铁蜘蛛底盘上的四个强磁轮发出了“嗡”的一声低鸣。那是陈浩设计的电磁增强系统在工作。
机器人稳稳地吸附在了垂直的钢管上。
“开始爬升!”
铁蜘蛛动了。它的动作不像之前那些机器人那么轻盈,而是带着一种沉重的工业质感。履带碾过钢管,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它爬得很快,也很稳。
但在爬到两米高的地方时,意外发生了。
模拟塔筒上有一个预设的障碍物——一道凸起的法兰盘(连接环)。这是所有爬壁机器人的噩梦。之前的“深蓝卫士”是靠精密的机械臂跨过去的。
“进入越障模式!”周毅敲下回车键。
按照预设程序,铁蜘蛛应该抬起前轮,利用后轮的强磁吸力支撑身体,做一个“仰卧起坐”般的动作跨过去。
但是,就在前轮刚刚抬起的瞬间,机器突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滋滋——
那是电机电流过载的声音。
“怎么回事?”陈浩脸色一变。
“不……不知道!”周毅满头大汗,盯着屏幕上疯狂滚动的红色报错代码,“陀螺仪数据飘了!IMU(惯性测量单元)解算错误!系统以为它翻车了,正在疯狂修正姿态!”
这是典型的“死循环”Bug。
因为现场的电磁环境太复杂(几十台设备同时运行),加上铁蜘蛛自身的强磁场干扰,那个廉价的陀螺仪失效了。
机器人卡在半空中,前轮疯狂地抽搐,像是一个癫痫发作的病人。后轮的磁吸力因为电流波动而变得不稳定。
“完了……要掉了!”李强惊恐地喊道。
只见那个三十公斤重的铁疙瘩在重力作用下,开始顺着钢管缓缓下滑。
“哈哈哈!”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更大的笑声。
“看吧!我就说那是废铁!”
“连个法兰都过不去,还吹什么生存能力?”
“快下来吧,别把地板砸坏了!”
评委们也纷纷摇头。那个花白头发的老教授叹了口气,拿起笔准备打个低分。
林悦的手握紧了笔杆,眉头紧锁。
“陈浩,这就是你的实力吗?”她在心里问道。
台上,周毅已经彻底慌了神。
“浩哥!控制不住了!必须重启系统!但是重启需要十秒钟,那时候早就掉下来了!”
“别重启。”
陈浩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推开了周毅。
他的脸色冷静得可怕,仿佛周围的嘲笑声和即将坠落的机器都不存在。
“切断自动控制。把那个红色的开关扳下来。”
“啊?那是手动遥控模式!没有辅助平衡,根本没法开啊!”周毅尖叫道。
所谓的自动控制,是靠传感器维持平衡。一旦切断,就相当于让你闭着眼睛去骑独轮车,全靠手感。
“少废话!切!”陈浩低吼一声。
周毅下意识地扳下了那个红色的物理开关。
刹那间,机器人停止了抽搐,像死了一样挂在管壁上。所有的智能传感器全部下线,只剩下最原始的电机驱动。
陈浩从工具箱里拿出了一个看起来土得掉渣的东西。
那是一个改装过的工业遥控器——原本是用来控制修船厂龙门吊的。上面只有两个摇杆,几个旋钮,粗大,笨重,满是油污。
陈浩握住了遥控器。
那一刻,他的气场变了。
他不再是一个窘迫的大学生,他变回了那个在狂风暴雨中、在几万吨巨轮底下讨生活的顶级焊工。
4.钢铁华尔兹
“看好了。”
陈浩低声说道。
他的大拇指搭在粗糙的摇杆上。
闭上眼。
是的,他闭上了眼睛。
既然传感器是瞎的,既然数据是乱的,那就不要用眼睛看。
用心听。
听电机的电流声,听齿轮的咬合声,听那块藏在机器核心里的“深渊碎片”传来的微弱震动。
在陈浩的脑海里,那个冰冷的机器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他的手脚延伸到了那四个轮子上,他的脊椎连接着那个钢铁底盘。
他能感受到重力在向下拉扯,能感受到磁场与钢铁的吸附力。
“起!”
陈浩猛地推动摇杆。
嗡——!
铁蜘蛛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不同于之前的抽搐,这次的动力输出极其线性、暴躁。
原本下滑的趋势瞬间被止住。
紧接着,陈浩做出了一个让全场所有人都闭嘴的动作。
他并没有按照常规的“抬前轮、跨越”的方式去过法兰。
他控制着机器人,突然加速向下俯冲!
“他疯了吗?那是往下撞啊!”有人惊呼。
就在机器人即将撞上地面的瞬间,陈浩猛地向左打满摇杆,同时给右侧电机满功率!
漂移。
在垂直的钢管上,那个三十公斤的铁疙瘩,利用下冲的惯性,做出了一个极其夸张的侧向甩尾动作。
因为离心力的作用,机器人的一侧轮子悬空,整个身体像钟摆一样荡了起来。
借着这一荡之力,它直接绕开了那个凸起的法兰盘,画出了一道狂野而优美的弧线,瞬间窜到了法兰盘的上方!
“卧槽!”
观众席上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整齐划一的惊叹词。
这不科学!
这违反了机器人控制的常规逻辑!这是把机器人当成越野车在开!
但陈浩没有停。
越过障碍后,上面是真正的检测区。模拟塔筒的这一段布满了油污、锈迹和微小的裂纹。
这是其他战队最头疼的区域。因为油污会打滑,锈迹会干扰视觉识别。
陈浩依然闭着眼睛。
他的手指在摇杆上微调,频率快得惊人。
机器人像一只灵活的壁虎,在塔筒上蜿蜒前行。它没有避开油污,而是直接碾压过去。
虽然视觉识别系统已经关了,但陈浩有更狠的一招。
他按下了遥控器上的一个红色按钮。
机器人腹部突然伸出一根细长的探针——那是陈浩用修船厂的探伤仪改装的“听诊器”。
探针划过钢管表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滋——滋——滋——咯噔!
当探针划过一道微小的裂纹时,声音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如果是普通人,根本听不出来。
但在陈浩的耳朵里,这就像是炸雷一样清晰。
“找到了。”
陈浩猛地回拉摇杆,机器人一个急刹车,稳稳地停在了那个“咯噔”声响起的地方。
他睁开眼,拿起话筒,对着评委席说道:
“坐标(X:125, Y:860)。裂纹长度1.5厘米,深度3毫米。而且,这是疲劳裂纹,内部有应力集中。”
评委们面面相觑。
“这……他都没用摄像头,怎么知道的?”
工作人员立刻拿着仪器上去复核。
一分钟后,大屏幕上打出了复核结果:
【坐标(X:125, Y:860)。裂纹长度1.48厘米,深度3.1毫米。完全吻合!】
全场死寂。
5.暴力美学的胜利
“这不可能!”
“海神之子”战队的队长忍不住站了起来,大声质疑,“他作弊!他肯定提前知道了裂纹的位置!或者是用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高级传感器!”
“传感器?”陈浩笑了。
他按下一个按钮,打开了机器人外壳的卡扣。
那层丑陋的铁皮翻开,露出了里面的结构。
除了那个被扎带捆着的、已经断电的摄像头,里面只有电机、电池、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电线。
没有任何高级传感器。没有激光雷达,没有超声波矩阵。
“我的传感器,在这里。”
陈浩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那台机器。
“在海上,再高级的传感器也会被盐雾腐蚀,被油污遮挡。只有机械的震动不会骗人。”
“你们的机器人,是娇生惯养的宠物,只能在空调房里表演。”
陈浩的声音回荡在体育馆里,带着一股来自工业现场的硝烟味。
“而我的‘铁蜘蛛’,是野兽。它是为了在十二级台风里、在满是油污的塔筒上干活而生的。”
他重新握住摇杆,再次推动。
铁蜘蛛发出一声轰鸣,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顺着塔筒一路狂奔到顶端,然后从十米高的地方,做了一个自由落体般的俯冲,最后稳稳地悬停在离地面只有十厘米的地方。
刹车。定格。
那种对机械的绝对掌控力,那种粗粝而精准的暴力美学,让在场的每一个工科生都感到头皮发麻。
这才是工程。
这才是技术。
“哗——!!!”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掌声像潮水一样爆发了。
这一次,没有嘲笑,只有震惊和服气。
那些之前嘲笑他们“寒酸”的学生,此刻看着那台还在微微发热的铁蜘蛛,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丑吗?
不,在工程师的眼里,好用就是最高级的美。
6.门票
陈浩走下台。
周毅和李强激动得抱在一起,眼泪鼻涕直流。
“浩哥!牛逼!太牛逼了!刚才那一招‘神龙摆尾’你是怎么想出来的?简直帅炸了!”
陈浩只是淡定地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他的手其实在微微颤抖。
刚才那一瞬间的“人机合一”,极大地消耗了他的精神力。而且,他能感觉到胸口那块碎片的温度正在慢慢下降。
在刚才最关键的时刻,是碎片提供了一丝极其稳定的磁场支撑,帮他滤掉了遥控信号的杂波,否则那个急刹车可能会延迟0.1秒——那就真的撞地上了。
“运气好而已。”陈浩低声说道。
这时,一个高跟鞋的声音停在了他们面前。
陈浩抬头。
林悦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评分表。她今天的打扮很职业,但在陈浩眼里,她依然是那天晚上那个站在海滩上的黑天鹅。
“满分。”
林悦把评分表亮给陈浩看。
“技术分满分,创新分满分。虽然外观分是零分。”林悦难得地开了一个玩笑。
“外观不重要。”陈浩站起身,平视着林悦。
“赌约,你赢了。”林悦收起笑容,眼神认真,“那个国家级项目的参与资格,我会发到你的邮箱。”
“不过,”林悦的话锋一转,“别高兴得太早。这只是个省内比赛。真正的深海,比这里残酷一万倍。你那种‘盲操’虽然厉害,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如果不解决自动化的问题,你也只能是个高级操作员,成不了决策者。”
陈浩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碎片,“这只是初号机。我会给它装上脑子。真正的脑子。”
林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期待你的二号机。”
陈浩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展台上那台丑陋却强悍的“铁蜘蛛”。
他知道,林悦说得对。
今天的胜利,是靠他的个人能力硬撑下来的。这不可复制,也无法量产。
想要真正切入那个庞大的海洋能源市场,想要解开深渊碎片的终极秘密,他必须把这种“手感”转化为“算法”。
他需要更强的团队,更多的钱,以及……更深的理论。
“走了,收拾东西。”陈浩对还在傻乐的队友说道。
“去哪?庆功宴吗?”周毅兴奋地问。
“不。”陈浩把铁蜘蛛扛在肩上,像个扛枪的战士,“回地下室。改代码。”
在这掌声雷动的辉煌时刻,陈浩的头脑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因为他听到了,在他胸口那块渐渐冷却的碎片里,传来了一声极轻、却极远的呼唤。
那是深渊的回响。
它在告诉他:这点小把戏,离真正的力量,还差得远呢。
(第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