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锋随即一转，眼底漾开几分了然与打趣的笑意：“不过，夫人这又是珍藏的好酒，又是拿手好菜，连药膳都备上了……是笃定，二哥今夜必定会来？莫不是早就算准了他的心思？”

　　他说着，视线温柔地停留在唐月华鬓边那支素银簪上。

　　那是去年他耗费心思，几乎寻遍天斗城所有首饰铺才觅得的合意之物，簪头雕琢的细密层叠的海棠花，在她乌黑的发间若隐若现，恰好衬得她侧脸线条柔美，脖颈修长，肤色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下，更显得莹白细腻，宛如上好的瓷器。

　　唐月华闻言，没好气地飞了他一个眼刀，却并未真的动气，只是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了点他的脸颊，语气带着些许娇嗔：“你呀，还是不够了解我那两位兄长。我出生得晚，母亲又因生我而难产离去……父亲因此，自小便不太喜爱我。好在，我还有大哥和二哥。”

　　她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目光仿佛穿透了窗棂，落在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桂花树上，带着遥远的怀念：“我是他们一手带大的，也因此，他们最是疼我。若不是我几次三番拦着，大哥去年就该亲自来月轩‘看看’你了。但你也知道，昊天宗被武魂殿盯得紧，宗内事务繁杂，他这个宗主哪里能轻易离开？我与他承诺过，今年定会带你回宗门见他，他才勉强按捺住心思。”

　　“至于二哥唐昊……”唐月华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带着几分对往事的眷恋，“他外表看着冷硬，心里却比谁都念旧重情。小时候我贪玩爬树摔下来，是他背着我，一口气跑了三里地去找医师，回来还替我瞒着父亲，自己默默扛下了一顿责罚。后来……他被父亲盛怒之下赶出宗门，我偷偷将自己攒了许久的钱塞给他。他当时什么都没说，可一年后，竟托人连本带利地送了回来，还附了张字条，上面只写着：‘月华，照顾好自己。’”

　　林越听着，忍不住摇头苦笑。当初他不过二十一级，身无长物，敢来月轩直面这位名动天斗的夫人，几乎耗尽了前半生积攒的所有勇气，哪里还敢想着跟她回那威名赫赫的昊天宗？

　　如今虽然实力依旧不算顶尖，但凭借着冰火炼体与诸多仙草打下的根基，总算有了几分底气，至少……去见那位素未谋面的大舅哥，不至于太过露怯。

　　“现在知道怕了？”唐月华瞧见他脸上的苦笑，眼中笑意更浓，再次伸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语气里满是揶揄，“当初，初来月轩便敢在月轩里调戏我，还敢对我说出‘自此，我们生死与共’时，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跑到哪里去了？”

　　“夫人就莫要再调笑我了。”林越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伸手，将她那只还在自己脸上作怪的手轻轻握住，包裹在掌心，随后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唐月华顺势而为，毫不抗拒地软下身子，依偎进他怀里，将头靠在他坚实的肩头，只有那悄然泛红的耳尖，泄露了她心底的羞意。

　　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温柔地洒在两人紧密交握的手上，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中悠然浮动，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暖融融、软绵绵的。

　　“没关系的，夫君，”她将脸颊贴在他的肩窝，声音轻软，气息拂过他的衣领，“不管是与大哥和二哥的会面，还是将来遇到任何风浪，我都陪着你，一起。”

　　林越心口像是被温泉浸过，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他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圈在怀中，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只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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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此时的天斗城，某条僻静小巷。

　　夕阳正将天空渲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青石板路还残留着白日曝晒后的余温，远处传来小贩收拾摊位的零星吆喝声，反而衬得巷内愈发幽深安静。

　　唐三攥着刚从独孤博那里赢来的药草包，草药的清香不断从布料的缝隙中渗出来，萦绕在鼻尖。他刚拐过街角，准备返回天斗皇家学院，一道无比熟悉的、笼罩在陈旧黑衣下的身影，便如同从墙壁的阴影中剥离出来一般，悄然显现在巷口。

　　唐昊随意地靠在斑驳的砖墙上，手中捏着个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酒瓶，瓶身布满划痕与污渍，里面的酒水早已涓滴不剩，显然已在此等候了许久。

　　“爸。”唐三脚步一顿，立刻快步上前，目光快速扫过父亲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边缘甚至有些破损的衣物，再联想到白日里林越所说的那些话，语气中不禁带上了几分迟疑与探究。

　　唐昊抬起眼皮看他，声音依旧沙哑，带着常年被劣酒浸润的粗粝感：“和那老毒物的赌约，成了？”

　　他没有直接提及林越，也没有询问药草的细节，那平淡的语气，却仿佛早已洞悉了所有经过。

　　唐三点了点头，顺势将话题引向盘旋在心头许久的疑问：“成了。只是……今日在独孤前辈府中，我遇到了一位名叫林越的前辈。他说……您有个妹妹叫唐月华，是月轩之主；还说我有位大伯名叫唐啸，是昊天宗的宗主。爸，林越前辈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袋里那枚触手温润的月轩玉牌，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眼底闪烁着迫切想要得到答案的光芒。

　　唐昊默然片刻，将手中的空酒瓶随手扔进巷角的杂草堆里。酒瓶撞在石头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又骨碌碌地滚了几圈，才不甘心地停下。他望着那空瓶，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某些尘封的往事，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比巷中渐起的晚风还要低沉：

　　“是真的。”

　　“你爷爷……当年是昊天宗的宗主，一生最看重的，就是宗门的规矩和脸面。”

　　唐昊垂眸望着脚下凹凸不平的石板，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他觉得我执意要娶你母亲阿银，是坏了昊天宗世代清誉的门风。毕竟你母亲的身份……唉，罢了，这些之后再与你细说。总之，在我娶你母亲这件事上，在他看来，就是大逆不道。后来，在武魂殿的步步紧逼之下，他要将我逐出宗门。月华那丫头，性子看着温婉，骨子里却倔得很……她偏要护着我，跪在祠堂里，在你爷爷面前替我苦苦求情，结果……也被盛怒下的父亲，一并赶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