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拆迁地的风
顾青离开那栋“回声井”彻底被封死的楼已经三天。
三天里,他重新回到正常节奏的生活:
上班、下班、买菜、煮饭,偶尔加班到七八点,坐公交回租住的小区。
日子普通得不像经历过深井的一夜。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世界“安静过头了”。
不是耳朵好,也不是城市更干净。
而是——他的头脑里,没有任何属于那栋楼的残响。
他真正“回到地面”了。
这三天里,他没有做噩梦。
没有半夜听见有人叫他名字。
没有再听见第十二章里那一声隐约的杂音。
干净到让他觉得有点陌生。
……
第一个异常出现在第四天早上。
他来上班,经过楼下那片老街拆迁工地的时候。
风很大。
吹起大片尘土。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场景——拆迁区永远尘土飞扬。
可奇怪的是,风从工地里吹出来时,夹带着一种“不属于户外”的低频嗡鸣。
不像车声、像呼吸。
不像风声、像共振。
“嗡——嗡——”
一下、一下、间隔极稳,像一个巨大空洞在深处不断起伏。
顾青停住。
指尖抖了一下。
这种“低频呼吸”,不是井里的那种潮湿,也不是声影的那种撕裂,更不是某种怪谈会用的音效。
而是一种——
结构正在“塌陷前轻轻动一下”的声学震动。
他皱眉。
再靠近一点。
风吹来,带着灰尘、金属味和混凝土碎块的细粉末。
男人们正在拆下一块大墙,用液压剪切机夹着墙体,机器发出“咔、咔、咔”的节奏声。
可在这些声音下面,有一层极浅的……
“回音”。
不是人声,是建筑物被撕开时的“空腔回响”。
顾青听过一次。
就是那天晚上,他在井底听到父亲的残响前,墙体曾发出类似的“呼吸”。
他站在拆迁围栏前,盯着那座露出半个骨架的老楼。
心底慢慢浮起一个念头:
“这栋楼……内部结构是不是也有‘缝’?”
缝是什么?
是老规矩里的禁区,是城市新与旧之间的裂口,是历史残留的阴影。
但这个世界不会告诉你哪些地方有缝。
你只有在靠近的时候,那缝才会“发声”。
顾青站在风口里,听了半分钟。
嗡鸣越来越清晰。
不是危险版的。
只是某个巨大空间正在调整压力。
像呼吸。
像……有什么在“醒来”之前的预备动作。
身后,工人甩着手上的烟蒂走过:“啥看啊哥?里头拆迁呢,别靠太近。”
顾青点头:“机器声音……一直这样吗?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
工人愣了一下,不以为意地说:“拆楼都有响动啊,这栋楼空了三十几年,结构都是空的,风一吹就这样。”
“空得厉害。”
他的语气轻飘飘,但那句“空得厉害”却让顾青心里沉了一下。
那天的老楼,也是“空得厉害”。
空的地方,不是没东西。
是东西“走了之后”,留下的空间。
如果风灌进去,声音会非常特别。
嗡鸣又响了一次。
顾青低声说:“你们拆到哪一层了?”
“二层。”工人说,“今天晚上就能把中段掏开。”
掏开。
这个词,让顾青想到了另一件事:
“回声井”真正的声道,是在“负一层”。
如果这栋老楼内部也有空腔,而拆迁正往下“掏”,那它们正在接近那个“最深的点”。
顾青突然意识到——
他听见的,不是井,不是怪异。
而是:
“这栋楼的声腔……被打开了。”
他还没来得及想得更深,就看到工地临时指挥台上,一个穿白安全帽的人扯着喉咙喊:
“上风口的人注意!风往下灌了!别站在边缘!”
边缘。
顾青往工地深处扫了一眼。
那里,有一块墙体已经抽离,只剩半截钢筋裸露在空气中。
风吹过时,那段钢筋竟轻轻晃了一下。
晃动幅度极小,却精准到像“回应”。
顾青眼皮跳了一下。
这不是声影。
但这是“建筑物的回声”。
城市里的旧楼、老街、被掏空的房间,在拆掉之前都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只是普通人不会听见。
因为这些声音需要“更敏感的耳朵”。
他有。
不是天生的。
是被“那一夜的声场”强行打开了某些能力。
顾青忽然想起那晚老李说的一句话:
“听见……就意味着你被那种声音‘记过一次’。”
“以后你听见的,比别人多。”
“也比别人早。”
站在拆迁地的风口里,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那句话的重量。
不是诅咒。
不是天赋。
只是——事故带来的后遗症。
听得见缝隙里传出来的“预兆”。
别人在听“声音”。
他在听“风险”。
风吹到他侧脸。
耳边嗡鸣突然变得极低,低得像沉到地底深处。
不舒服,却不是攻击。
像老楼在告诉他:
“我快撑不住了。”
顾青下意识往后退一步。
工人看了他一眼:“小哥,你要不站后面点,这地方随时掉墙皮。”
顾青点头,退了几步。
那嗡鸣在拉远后变得更轻。
可不完全消失。
像一条被风带着,从某个深处扯出来的线。
他知道,这座楼内部虽然没“回声井”,但它的结构已经脆到能让声音在里面折射、扩散、放大。
这就是另一种“缝”。
城市里不止有井,有洞,也有这样“令人忽略的空腔”。
很多事故不是“怪异”,是“老楼撑不住”。
听见的人,往往是最先躲开的人。
顾青离开工地围栏,往公司方向走。
那条微弱嗡鸣在他耳边淡了下去。
但在离开前的最后一瞬间,他听到了一点点不正常的声音。
像是——那栋楼里某个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钢梁。
“铿——”
不是人敲的。
是“应力断裂”。
顾青心里一紧。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第四天风这么大、为什么嗡鸣会这样稳定。
因为:
这栋楼可能会在三天之内彻底垮掉。
不是鬼。
不是声影。
是建筑学意义上的“垮”。
他抬起头,看着那栋拆迁中的老楼。
“你是想让我听见?”
他在心里轻轻问了一句。
当然没人回答。
但风吹来时,那层嗡鸣突然消散。
像是“把话说完了”的沉默。
也像是——
“谢谢你听见了。”
他站了几秒,呼吸缓慢恢复平稳。
然后转身往公司走去。
……
那天下午三点半。
顾青正在处理客户资料。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喂?”
电话那头是一位男声,急促又带一点焦躁:“你好,是顾青吧?我是市政应急那边的小周。你之前在反馈平台留过一条咨询,我们查到了你的记录——你提到某栋楼夜间出现异常振动?”
顾青愣了一下。
那是他半年前随手提过的,是旧公寓发生异响时填的匿名反馈,不是为了求救,只是当时想找一些“是不是建筑问题”的答案。
对方继续说:“我们最近在做老旧楼的结构监测,你有时间吗?我们想了解一下当时你听到的情况。”
顾青心口轻轻一跳。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
拆迁工地那边,风仍然在强吹。
嗡鸣越来越浅。
像是倒计时一样。
他沉默几秒,说:“我有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那……你能不能过来一趟?就在拆迁地附近,我们在做现场测试。”
顾青握紧手机。
他突然意识到,这一切可能不是巧合。
不是命运,也不是怪异,而是某种更“现实”的牵引:
城市正在一点点拆开自己的旧伤口。
而他,是极少数能在伤口裂开前,先听到“疼”的人。
他轻轻点头:
“我过去。”
挂掉电话后,他拿起外套,往公司外走。
离开前,同事还问:“你去哪儿?”
顾青说:“听一下风。”
同事笑:“风有什么好听的?”
顾青没回答。
因为他知道——
这个城市的风从来不是“风”。
有时候是预兆。
有时候是警告。
有时候……
是下一口井的影子。
而今天的风里,藏着什么,他很清楚:
裂缝开始在别处张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