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井底最后一句话
顾青听见老李那句“你父亲的影,会来找你”时,整个人像被从内部掏空。
那不是威胁,是冷冰冰的事实。
沉默覆盖整个工地宿舍。
江砚率先反应过来,压着声音质问:“老李,你让一个刚逃出来的人回去?你这是送他上去填那口井!”
老李摇头:“我不是要他去送死,而是——那口井已经把他当成他父亲的‘回声延续’了。”
刘珏吓得发抖:“什么意思?”
老李看着顾青:“回声井里的声音,不会凭空出现,它们都源自活人最后一次发声、心跳或情绪。”
“当年你父亲在井口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青子’。”
顾青喉咙一紧。
那段监控里,父亲确实口型清晰地喊了这句。
老李继续说:“那句‘青子’,不是叫你,而是——他被带下去之前的本能反应。”
“他在最后一秒找的人,是你。”
刘珏抖得更厉害:“那,那又和哥现在有啥关系啊?”
老李的回答,让空气瞬间冻结:
“回声井里……记住他的那个声音的残影,现在把‘当年的叫声’继续喊出来。”
“它仍旧在叫那个名字。”
“而你——就是那个名字。”
顾青整个人出现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井口底下的黑暗,正用一只冷湿的手指,在他姓名上划了一个痕。
江砚咬牙:“所以现在回声井把他当成父亲的‘未完成的坠落’?”
老李点头:“对。”
刘珏差点跪地:“那他要是回去,不就变第二个?然后以后也在里面叫别人?!”
老李声音沉重,却毫不回避现实:“所以我刚刚说——回去会危险,但不回去……未必活得过今晚。”
顾青缓缓抬头:“为什么?它们不是被我刚才的记忆冲开了吗?”
“那只是‘模仿链’被你打断了。”老李解释,“但它们仍在找你。因为你父亲的残影就在里面,而你是他声音链最最近的一环。”
“你父亲最后的声音,是叫你。”
“而井里的残响,认为你是他最后要找到的人。”
顾青顿时觉得自己身上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绳索,被井底的手死死拽着。
江砚沉声:“老李,你不是说回声是在模仿?那‘父亲的声影’是怎么回事?”
老李眼神微动:“声影不是模仿,它是‘凝固的情绪’。是意识碎片。是‘最后一刻留下的东西’。”
“你父亲不是单纯掉下去,他是被那井道吸住的。”
刘珏吓得抓住顾青:“哥!一定不能回去!”
江砚却沉着地问老李:“如果他必须回去,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老李:“找到他父亲的‘最后一句话’。”
顾青呼吸一滞。
江砚:“那句‘青子’?”
老李摇头:“不是。”
宿舍顿时安静得像掉进水里。
顾青声音微哑:“不是‘青子’,那是……?”
老李的目光中,第一次出现一种沉痛的色彩:
“那句是在监控之外,在井底。”
顾青心跳猛地揪紧:“什么意思?”
老李沉声:“所有被带下去的人,临死前会发出最后声音,真正的‘最后一句’,只会在井底听到。”
刘珏喃喃:“可是……摄像头拍不到井底……”
老李点头:“所以,没有记录。”
顾青脑子轰的一声:“你怎么知道有最后一句?”
老李闭上眼:
“因为有个人……在井底没死透。他活了半小时。”
宿舍一瞬间死一般的静。
江砚眉毛猛地跳动:“你说的……不会是——”
老李点头:“是第二例事故的工人刘栋。”
刘珏吓得倒退:“他不是当场吗?!”
老李低声:
“官方说是当场,但我们这些维保队的人知道——井底里,一开始有微弱的喘息。”
“他在里面,说了最后一句。”
顾青浑身血液倒流:“他说了什么?”
老李看着顾青:“他说——‘不是我跳的……有人……在下面……喊我……’”
空气瞬间结冰。
所有人背脊发凉。
顾青胸口仿佛被撕开:“也就是说……里面有‘东西’先叫他?”
老李点头:“那就是回声井的真正恐怖。”
“它不是靠近人,而是在人内心最脆弱的时候,叫他们的名字。”
江砚补充:“顾青,你父亲那晚精神崩溃,极寒天气加上家庭压力……他也是在那一瞬间,被‘叫’走的。”
顾青的手颤抖得发白:“所以……如果我不回去,它们会沿着父亲的遗留呼喊……继续找我?”
老李:“找你、模仿你、学你、逼你回应。”
刘珏:“那——回去做什么?哥回去不是正撞上它们?!”
老李摇头:“不是回去给它们‘抓’,而是——”
“回去听你父亲真正最后一句话。”
顾青血液一冷:“为什么必须听?”
老李解释:
“因为回声井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它永远不会放弃一个‘未完成的声音链’。”
“你父亲最后叫的是你,叫的是‘青子’,但那不是终点。”
“他在井底,一定还说了另一句——才是他真正的‘最后一句’。”
“只要那句被听到、被确认,父亲的‘残影链’才会断。”
“回声井,才会放过你。”
顾青呼吸明显急促:“如果那句……根本不是什么‘断链’,而是某种更恐怖的召唤呢?”
老李沉声:“所以必须有人陪你一起回去。”
刘珏吓到全身发抖:“我不去……哥,我真的不行……”
但这时,江砚一步走到顾青身边。
“我陪你。”
顾青猛地抬头:“你疯了?”
江砚的眼神冷静、坚定:
“你父亲失踪那年,我就在你身边。那是你人生第一次崩溃,我看着你长大的兄弟。”
“现在,也是你人生第二次站到悬崖边。”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下去。”
老李也点头:“我也去。我是见过井底的人,我知道它会用什么声音骗你。”
刘珏却连连后退:“我不去!我真的不去——哥我不敢!!”
这时,外面的夜风忽然掠过宿舍的铁皮顶。
风声压低时,隐隐约约……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顾青看向门外的黑暗,闭上眼。
他知道一个事实:
不回去,他会被拖走。
回去……他可能根本回不来。
这不是选择。
这是命。
他终于开口,声音却异常平静:
“我们什么时候回那栋楼?”
老李:“现在不能回。必须等到它最弱的时候。”
江砚:“什么时候最弱?”
老李缓缓吐出三个字:
“凌晨五点。”
顾青问:“为什么是五点?”
老李看向远处漆黑的城市轮廓:
“因为五点之前,是回声井最活跃的‘逼近期’。”
“五点之后,它会瞬间衰弱。”
“那一瞬间,就是你能听到‘真正的井底声音’的唯一机会。”
顾青吸了口冷气:“真正的井底声音?”
老李点头:“那是你父亲真正的‘最后一句话’。”
江砚问:“我们怎么听?”
老李的回答,让所有人血液都凉下去:
“我们必须回到那栋楼的原井道上方……就在你房间楼层的位置。”
“等五点那一刻——回声井会‘反噬’,把残响全部往上吐出一次。”
顾青心脏揪紧:“吐出来?”
“对。”老李说,“它会把压在井底的人声‘吐’到空气里。”
“那就是唯一能听到你父亲‘真正的声音’的机会。”
刘珏吓得脸色发白:“可那也是它……最容易把人拉下去的时候!”
老李:“所以你必须死死站住,不回应、不回头、不靠近井口,仅仅听那一句。”
顾青深吸一口气:
“如果我父亲最后一句话……不是你说的断链,而是……想让我跟他走呢?”
老李沉默。
长久的沉默。
直到他终于说:
“那我们……就真的带不回你。”
空气压得每个人呼吸困难。
顾青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恐惧,反而有某种痛苦又决绝的坚硬:
“那我必须知道。”
“我必须知道——他最后,到底想对我说什么。”
江砚握住他的肩:
“那我们一起去。”
老李深吸一口气:
“现在……离五点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
“我们必须在回声井最虚弱的那一刻……”
“让你父亲的声音,亲口告诉你真相。”
顾青缓缓站起身:
“走。
回那栋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