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五点的回声井
凌晨三点五十五分。
这座城市最安静、也最危险的时间。
工地宿舍外,寒风卷着沙尘,像无数张看不见的手在抓铁皮墙。
顾青站在门口,呼吸明显发紧。
他知道这一趟回楼,是把整个人往深渊推。
江砚背着包,里面是手电、旧版施工图、绳索和一瓶还剩下半口的酒精。
老李拿着那份“老井道位置图”,神色肃冷:“回声井现在已经在压声。越靠近四点,它越会试图找你们……但它不会离开井太远。我们必须在五点前赶到。”
刘珏蹲在宿舍角落,整个人还在抖:“哥……我……我真的不敢回去……那栋楼……我一靠近就听到它叫我……”
老李看他一眼,语气平淡:“你不用去。”
刘珏抬头:“我不去?”
“你去了,只是累赘。”老李说,“你不是目标,它不会逼你回头,但你会乱阵脚。”
刘珏吓得眼泪掉下来:“哥……你一定、一定要活着回来。”
顾青拍了拍他的肩,没有说话。
因为“回来”这种话,此刻太奢侈。
……
三人走在回公寓的路上。
城市的灯光在这个时间点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黄。
不是夜色,是像滤镜被压低的感觉。
空气里似乎有某种沉重的能量在流动。
江砚忽然停下:“你闻到没有?”
顾青吸了吸。
空气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潮湿味”,像雨后发霉的混凝土。
老李脸色沉了下来:“回声井提前渗出来了。”
顾青心跳加速:“提前?不是五点才弱吗?”
“弱,是五点之后。”老李道,“五点之前,是它最活跃的‘逼近时间’。”
江砚沉声:“我们得快点。”
三人加快脚步。
越靠近那栋公寓,那股湿冷就越明显。
像空气从地底往上涌。
老李低声说:“它开始往上爬了。”
顾青忽然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老李:“回声井反噬前,会把所有残音向上逼。现在……它们正在沿着井壁‘上行’。”
那种想象让顾青脊背一阵彻骨发凉。
三人终于站在公寓楼前。
楼门口漆黑,像一座无底之口。
江砚打开手电,“啪”一声亮起。
三个光柱照向楼内。
电梯门半开着。
像在等他们。
老李深吸一口气:“它知道我们回来了。”
顾青:“它在等我?”
“不是等。”老李眼神锐利,“是准备‘最终模仿’。”
他们走入大堂。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理石地面回荡。
忽然——
“滴。”
电梯灯亮了。
但楼层显示不是数字,而是一片“——”。
像失真,又像是被覆盖。
江砚立刻低吼:“别靠近电梯!”
老李拉着顾青往楼梯走:“走楼梯!井道就在楼梯后方的那条竖井!”
一路冲上楼梯。
楼梯间的灯光忽明忽暗,像一条不断抽搐的神经。
越往上走,那股潮湿感越浓。
顾青的耳朵开始发胀,像是有人贴着耳朵呼吸。
呼吸渐渐清晰。
在他们走到四楼时——
顾青听见了。
“青……子……”
不是模仿。
是像极度虚弱的本音。
像是从地底挤出来。
带着痛苦、带着冰冷、带着残留的求救。
顾青的膝盖差点软下去。
江砚一把扯住他:“稳住!现在是最危险的时候!它在试图让你提前回应!”
顾青咬牙,死死抠住楼梯扶手。
声音又来。
这一次更清晰。
“青子……别……来……”
顾青的眼睛瞬间睁大。
“不……来?”
这不是召唤。
是警告。
老李脸色猛变:“它提前泄露了!这不是回声井的声音!这是你父亲的真正残响!!!”
江砚立刻反应过来:“这证明他父亲不是自愿坠落的!他在最后一刻是想让顾青——别靠近井口!!!”
顾青心脏狂跳。
父亲真正最后一句话……
难道不是叫他?
而是——
“别来”?
老李神色急促:“我们必须快!它们开始互相干扰了!如果回声井吸收了这句真实残响,会把它歪曲成‘来’!!!”
顾青浑身发冷。
那意味着:
真正的父亲想让他远离井口。
可井里的回声——
会把这句话反转成“来找我”。
江砚:“老李,说具体点,它为什么要反转?”
老李呼吸沉重:“因为回声井不会允许一个死者留下‘拒绝’的残响。它需要每一个被带走的人成为‘呼唤下一人的链条’。”
“拒绝”会让链条断。
“呼唤”才能延续。
顾青听得背脊发麻。
也就是说:
父亲临死前的真实话,是“别来”。
但井里的声影,为了延续那条链,会把它改成“来”。
顾青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井里的父亲声影不是父亲。
而是扭曲父亲声音的“井”。
而现在——
真正的父亲声音正在被“吞”回去。
老李急声:“它开始吞了!走!”
三人冲向四层靠北的那间房——
那是顾青住的楼层,也是“原井道位置点”。
一开门——
冷风扑面。
里面空无一物。
但地面湿漉漉的。
像有人刚从井底往这里爬。
老李迅速贴耳在墙上。
墙面在轻微震动。
像深井里有无数声音被压着,即将喷发。
“到了。”
老李低声说,“现在只差最后几分钟。”
江砚取出怀表:“现在是四点五十二。”
老李脸色紧绷:“当五点整的那一秒到——回声井会把所有残音瞬间释放。”
“顾青,你必须只听,不回头,不靠近,不回应。”
顾青点头。
但就在这时——
“青……子……”
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从地板直接传上来。
顾青整个人僵住。
这是……父亲的声音。
没有被扭曲。
没有模仿。
是真实的、痛苦的、像从虚无中挤出的“最后气息”。
老李立刻按住顾青:“现在还不是时候!这是井底在提前泄漏!你不能反应它!”
但顾青眼眶红了。
那是他十多年未听见过的声音。
“青子……你……别……来……”
这句,像从深渊里爬上来的真相,一点点撕开井道的伪装。
老李声音颤抖:“它……在抵抗井道!!这是死者的残响在对抗回声井!!!”
江砚握紧拳头:“顾青!你父亲不是来叫你!他是在阻止你!!!”
顾青胸口剧痛。
他父亲……
是在用最后的声息告诉他:
不要重蹈覆辙。
不要走他走过的路。
不要被井吞掉。
墙壁忽然传来另一种声音。
“青子……来……”
这声音极度冰冷、扭曲。
像是深井把父亲声音吞进喉咙,再反向吐出来的怪声。
老李大喊:“这就是回声井的主声!!!它们开始争抢‘最终语’!!!”
江砚抓着顾青:“你现在听到的两个声音——一个是你父亲真正的残响,一个是井里的伪声!五点那一刻,它们会决出胜负!!!”
顾青额头冒汗。
墙壁颤抖越来越剧烈。
“青……子……别……来……”
“青子……来……”
“别来……”
“来……”
两个声音交叠,像要把顾青整个意识撕成两半。
老李吼:“顶住!快到了!当五点那一瞬间——只有一个声音会出现,那才是真相!”
江砚盯着怀表,声音嘶哑:“四点五十九分五十秒!”
房间的灯瞬间熄灭。
黑暗压顶。
回声井开始反噬。
墙壁炸裂般震动。
“青子……来……”
“别来!!!”
第一声来自井里。
第二声来自父亲。
江砚:“剩五秒!!!”
顾青咬紧牙,眼睛死死盯着墙。
老李:“听好——你父亲真正最后一句话,会在那一秒脱离井!!!”
江砚倒数:
“五!”
墙壁像活了一样扭动。
“四!”
空气像被挤压成水。
“三!”
父亲的声音突然极弱、几乎消失。
“两!”
井里的伪声越来越像父亲。
“一!!!”
五点整。
整栋楼像突然“吐气”。
然后——
世界安静了。
所有声音全部被抽走。
暗沉沉的虚空里,只剩下一句。
一句来自深井底、像破碎灵魂冲出缝隙的、干净的、没有被扭曲的最后一句。
“青子……不要……救我……”
顾青的身体像被雷击。
心脏猛地抽紧。
“不要……救我”?
江砚和老李都愣住。
顾青整个人浑身冰凉。
父亲的真正最后一句话——
不是呼救。
不是叫名字。
不是求他靠近。
而是:
“不要救我。”
因为——
“下面……不是人能救的地方。”
就在这一句完成的瞬间——
井里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吼。
那是整个回声井被“断链”的声音。
顾青的父亲,
在死前最后的声息,
竟然是在拼命阻止他被带走。
井道彻底怒了。
“青——子——!!!”
墙壁全部炸开。
黑影如潮水般从裂缝涌出。
老李怒吼:“它们要反扑!!!走!!!”
江砚一把抓住顾青:“快!!!”
然而就在他们转身冲出房间的瞬间——
井底深处,
出现了第三个声音。
不是父亲。
不是回声井。
一个陌生的、冷静的、像人在低语的声音:
“青子……你终于……听到了。”
“下一句……现在轮到你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