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儒生的“义”与现代的“契约”
连续三天的暴雨刚过,骊山刑徒营的泥泞里还残留着水洼,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十几个刑徒围在监工的帐篷外,吵吵嚷嚷,拳头攥得发白——他们上周多扛了三十根梁柱,按监工当时的承诺,该多领两成口粮,可如今监工却翻了脸,说“不过是随口哄你们干活的戏言”。
“戏言?”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刑徒往前挤了半步,他胳膊上还留着扛木头磨出的血痕,“俺们兄弟几个为了多扛那几根柱子,熬了三个通宵,你现在说戏言?”
监工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此刻正揣着手站在帐篷门口,脸上堆着油滑的笑:“张老三,话可不能这么说。当时是说‘若能提前完工,或许有额外口粮’,这‘或许’二字,你总该懂吧?”他故意把“或许”两个字咬得很重,眼神扫过人群,带着几分威胁,“再说了,你们是刑徒,干活是本分,还敢跟我谈条件?”
“你这是不讲‘义’!”人群里,那个曾被凌辰救下的年轻儒生挤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磨损的竹简,“《论语》有云‘言忠信,行笃敬’,你答应的事不做,就是失信于人!”
“呸!”监工往地上啐了一口,“酸儒少拿书里的话压我!在这里,我就是‘义’,我说不算就不算!”
周围的刑徒们被激怒了,有人开始推搡,有人捡起地上的泥块就要扔。凌辰在人群外围看了片刻,眉头渐渐皱起——他的腕表正发出微弱的震动,代表掠夺者的能量反应,就在监工身后的帐篷里。显然,是掠夺者在暗中挑唆监工毁约,想借“失信”激起民愤,破坏刑徒与管理方之间仅存的信任。
“都住手!”凌辰拨开人群,走到监工面前。他没看监工,反而转向那十几个刑徒,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力,“你们还记得上周扛柱子前,监工是怎么说的吗?原话再重复一遍。”
张老三愣了愣,随即大声道:“他说‘只要三天内把那三十根柱子运到工地,每人多给两成口粮,我王二麻子说话算话’!当时好多人都听见了!”
好几个人跟着点头:“对!我们都听见了!”
凌辰这才看向监工:“王监工,他们说的是实话吗?”
王监工眼神闪烁,梗着脖子道:“那又怎样?我现在改主意了不行吗?刑徒还想跟官差讲信用?”
“刑徒就不是人?”凌辰往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商君书》里说‘信者,君臣之所共立也’,难道只要求百姓信朝廷,朝廷就可以不信百姓?你今天失信于他们,明天他们就敢不信朝廷的律法,到时候这工程还想不想干?”
这话戳中了王监工的软肋。他虽然贪财油滑,却也知道工程误期是重罪。凌辰见状,放缓了语气,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炭,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方框:“你看,这就像咱们立的‘契’。左边写你们答应干活,右边写他答应给口粮,中间画个押,就算定了。现在你们干了活,他不给口粮,就是坏了‘契’。”
他指着方框的边缘:“这‘契’就像堤坝,坏了一个小口,水就会越漏越多。今天你坏了口粮的‘契’,明天就有人敢坏工期的‘契’,最后这堤坝塌了,谁也没好处。”
王监工的脸色变了变,却依旧嘴硬:“可……可粮仓里的粮食确实不够……”
“不够可以报上去申请,或者先欠着记账,等粮食到了再补。”凌辰打断他,“但不能说不算数。就像你借了别人的钱,说好了下月还,就算没钱,也得说句‘宽限几日’,不能说‘我不还了’——这不是粮食的事,是规矩的事。”
他忽然转向人群,提高声音:“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刑徒们齐声应和,连周围看热闹的人也跟着点头。张老三挠了挠头:“凌小哥说得对,俺们不是非要那点口粮,就是气他说话不算话!”
帐篷里的掠夺者见势不妙,悄悄掀帘想溜,却被凌辰用眼神示意的两个刑徒堵住。凌辰没理会他,只盯着王监工:“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按承诺发口粮,要么立下字据,写明欠多少,什么时候还。选哪个?”
王监工看着群情激昂的刑徒,又看了看被堵住的掠夺者,终于垮了肩膀:“我……我写欠条!等下批粮食到了就补!”
他进屋取了笔墨,在凌辰画的方框里写下欠粮数量和日期,还按了手印。张老三等人拿着欠条,虽然没拿到现粮,脸色却缓和了不少。凌辰看着他们散去的背影,忽然对王监工道:“你以为他们真在乎那两成口粮?他们在乎的是‘被当人看’——你把他们当回事,他们才会把活当回事。”
王监工没说话,却悄悄把地上的木炭方框蹭掉了,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凌辰转身走向被堵住的掠夺者,对方恶狠狠地瞪着他:“你懂什么!这就是历史的真相,统治者从来不会真的在乎底层!”
“你错了。”凌辰解开他的绳子,语气冷淡,“历史的真相不是‘谁欺负谁’,而是‘人总要想办法好好过日子’。为了好好过日子,就必须有规矩——这规矩可以是你们的‘法’,是儒生的‘义’,也可以是我们说的‘契约’。破坏规矩的人,从来都站不住脚。”
掠夺者被押走时,还在嘶吼:“你改变不了什么!人性就是自私的!”
凌辰没再理他,只是看着远处刑徒们又开始干活的身影——他们扛着石头,嘴里喊着新编的号子,号子里竟有一句“说话要算数,干活才有劲”。他忽然觉得,现代社会的“契约精神”,和古人说的“信”,其实本就是一回事。
就像这骊山的泥土,无论埋着多少朝代的故事,底下终究是同一片大地。而人对“公平”“尊重”的渴望,就像地里的根,不管过多少年,都会往上长。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腕表,上面代表“秩序”的绿光,正稳稳地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