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驱散了医馆内最后一抹昏暗,也暂时驱散了那萦绕不去的死亡阴影。
唐清风靠在椅背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清明。他缓缓活动着依旧有些麻木刺痛的右臂,内视之下,那缕侵入的黑灰色死气淡薄了些许,正被自身缓慢运转的元气一点点消磨、排斥。这个过程如同冰雪遇阳,缓慢却坚定,只是消耗甚巨,让他本就疲惫的身心更添几分虚弱。
后间隔间里,赵小栓的呼吸声虽然微弱,却还算平稳,没有再出现咯血和剧烈的咳嗽。那两个守了一夜的汉子,红着眼睛,轮流靠在门边打盹,听到里间任何细微动静都会立刻惊醒。
“暂时……稳住了。”唐清风心中默道,却无半分轻松。这稳定,如同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堡垒,下一次病气反扑何时到来?威力如何?他毫无把握。而自己,还能不能再承受一次那样的反噬?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药柜前。寻常治疗肺痨的方子,如百合固金汤、月华丸之类,多是滋阴润肺,扶正祛邪。但赵小栓的情况特殊,邪气炽盛到几乎完全压制了正气,常规滋阴之药,恐怕如同往熊熊烈火上浇油,反而助长邪焰。
他需要一种既能强力祛邪,又不至过分伤正,甚至能引邪外出的方剂。
脑海中,系统灌输的诸多药性知识与望气术所见的那粘稠、阴寒、具有极强“附着性”的死气特性相互印证。他回忆着《伤寒论》、《温病条辨》中关于“戾气”、“疫毒”的论述,手指无意识地在药柜的一个个标签上划过。
“清邪?需用辛凉透达之品……但这死气阴寒粘滞,辛凉恐难深入……”
“解毒?需用苦寒沉降之药……可苦寒易伤脾胃,他本就正气虚弱……”
“或许……升降同用?开达膜原,分消走泄?”
一个古奥的方名逐渐在他脑中清晰起来——达原饮!
此方出自明代吴又可《温疫论》,本是治疗瘟疫邪伏膜原,症见憎寒壮热,舌苔白如积粉者。其用药构思精巧,以槟榔、草果、厚朴辛烈之气,破结逐邪,直达巢穴(膜原),又以知母、黄芩、芍药滋阴清热,防止辛燥伤阴,甘草调和诸药。正是攻邪而不忘护正的典范。
赵小栓的病气虽非典型瘟疫,但其盘踞肺腑深处,性质粘滞阴戾,与“邪伏膜原”的病位和病性有相通之处!或许可以借鉴此方思路,化裁使用!
想到此处,唐清风精神微振。他立刻提笔,斟酌着写下药方:槟榔、草果、厚朴用以辛开苦降,破结逐邪;但考虑到肺痨病位在上,邪气性质偏阴寒,他将原方中的知母、黄芩等寒凉药减去,加入了皂角刺,取其辛散锐利之性,攻坚排毒,透脓外出(虽非痈疽,但可借其力透达病邪);又加入百部润肺杀虫(此时代虽无明确杀菌概念,但百部治疗肺痨咳嗽是经验用药),白及止血生肌,修复受损肺络;最后仍以少量炙甘草调和。
这已是一个大胆的、融合了经方思路、时方经验和自身对“气”的理解的化裁方。能否起效,他心里也没底。
“去……按这个方子抓药三剂。”他将方子递给一个醒着的汉子,又拿出一些铜钱,“去信誉好的大药房抓,药材务必要道地。”
汉子接过方子和钱,千恩万谢地去了。
唐清风则回到后间,再次仔细观察赵小栓的气息。经过昨夜那番凶险的“气机交锋”,那团黑灰色死气似乎暂时“蛰伏”了起来,不再那么狂暴,但其根基依旧深厚,牢牢盘踞。那丝被唐清风强行护住的先天元气,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却顽强地亮着。
他不敢再轻易动用针法强行干预,只是隔一段时间,便运转望气术,观察其气机变化,同时默默运转体内那点微末元气,加速驱散手臂残余的死气。
这个过程,也让他对“气”的感知和操控,有了更深的体会。那死气的阴寒、粘滞、顽固,与他自身元气的温和、生机、流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仿佛能“听”到两种气在相互磨蚀、对抗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原来……气亦有‘质’,有‘性’。”他若有所悟,“望气术所见的颜色、形态、流转,并非虚幻,而是其内在性质的外在显化。用药、行针,本质上都是在调和、引导、甚至改变这些‘气’的状态。”
这已隐隐触及了超越凡俗医术的层面。
抓药的汉子很快回来了,唐清风亲自检查了药材,确认品质尚可,便让他去后院生火煎药。他自己则守在医馆前堂,一边调息恢复,一边应付偶尔上门的普通病人。
接下来的两日,唐清风就在这种高度紧张和持续的元气消耗中度过。他每隔几个时辰就给赵小栓喂一次药,仔细观察其服药后的反应和气息变化。
起初,赵小栓只是排出了一些腥臭粘稠的痰液,咳嗽似乎稍微顺畅了些,但气息并无明显好转。直到第二剂药服完,唐清风惊喜地发现,在望气术视野中,那团盘踞的黑灰色死气边缘,似乎被药力“撬动”了一丝,有极其微弱的、带着污浊之色的病气,正随着他的呼吸和痰液,被缓慢地排出体外!
而赵小栓本人的精神状态也略有好转,虽然依旧虚弱,但偶尔能睁开眼,喝下几口稀粥。
“方子对路!”唐清风心中一定。这达原饮化裁方,果然起到了分消走泄、引邪外出的作用!
他不敢怠慢,继续让汉子煎服第三剂药,同时更加细致地观察。他注意到,在药力发挥作用、病气被引动排出的过程中,赵小栓那丝先天元气似乎也活跃了一丝,主动配合着药力,将病邪“推”出体外。
“正气存内,邪不可干……此言不虚!药物只是外力,最终驱邪外出的,还是人体自身的正气!”唐清风对此体会更深。
然而,就在第三剂药快要服完,唐清风以为情况会持续好转时,变故再生!
这日黄昏,赵小栓突然再次剧烈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出的不再是粘痰,而是带着暗红色血块的脓血!其头顶的气息也骤然紊乱,那原本稍稍“松动”的死气再次变得活跃,甚至比之前更加躁动,隐隐有反扑之势!
“不好!是‘瞑眩反应’?还是病邪反扑?”唐清风心头巨震。这种现象,在中医里有时被视为药力与病邪激烈交战、正气鼓动驱邪的“好现象”,但也可能是邪气太盛,药力不支,病情反复甚至加重的危兆!
他立刻上前,再次运起望气术仔细观察。只见那死气核心处,一丝极其隐晦、却带着更浓烈阴毒意味的暗紫色气息一闪而逝!
【警告!检测到病邪异变,“痨瘵死气”中蕴含未知“阴毒戾气”,疑似受外界刺激或自身变异!宿主需谨慎应对!】
系统的警告让唐清风头皮发麻!
这肺痨……似乎没那么简单!这暗紫色的阴毒戾气,是什么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