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里空气凝滞,只剩下刘黑虎粗重的喘息声,还有他腰间那柄驳壳枪套与桌椅偶尔碰撞发出的轻微响动,每一声都敲在唐清风的心尖上。
几个黑衣汉子或抱臂或叉腰,堵在门口,眼神不善地扫视着这间简陋的医馆,仿佛在掂量砸起来能有多顺手。
唐清风后背的冷汗,已经濡湿了内衫。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枪,也不去直视刘黑虎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眼睛,而是将目光落在他蜡黄浮肿的脸上,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
“刘爷您说笑了,小子不过是承袭祖业,混口饭吃,哪敢称什么本事。”他侧身让开,“您请这边坐,容小子先为您诊脉。”
刘黑虎哼了一声,大马金刀地在诊桌旁的太师椅上坐下,伸出粗壮的手腕,搁在脉枕上。那手腕上,还能看到几道陈年刀疤。
唐清风屏息凝神,三指搭上刘黑虎的腕脉。指下触感,脉象弦滑而数,如按琴弦,急促而缺乏柔和之力,尤其在关部(对应肝胆),更是鼓指有力,却带着一种躁急不宁的邪气。这与他望气术所见的肝经浊黄病气完全吻合。
“刘爷近来,是否常感胁肋胀痛,口苦咽干,心烦易怒?”唐清风一边切脉,一边缓缓问道。
刘黑虎眼皮一抬,有些意外:“嗯,是这么回事。妈的,看谁都不顺眼!”
“夜间难以安眠,即便入睡也多怪梦纷纭?小便短赤,甚至涩痛?”
“对!尿个尿跟特么上火棍似的!”刘黑虎烦躁地扭了扭脖子。
唐清风收回手,心中已有计较。这病,典型的肝经湿热下注,兼有肾阴亏虚。寻常清热利湿之法,恐怕难以撼动这积年的沉疴,反而可能因其肾虚底子而伤及根本。需得清利与滋养并举,攻补兼施。
但这话,不能直接说。尤其不能直接说对方“肾虚”,那是找死。
他沉吟片刻,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凝重:“刘爷,您这病症,根源不在表面,而在肝经疏泄不利,湿热之邪壅堵其中,久而化火,上扰心神,下灼阴液。若单纯清热,如同扬汤止沸,恐难根除。”
刘黑虎听得半懂不懂,但不耐烦地挥挥手:“少跟老子拽文!你就说,能不能治?怎么治?”
“能治。”唐清风肯定道,语气沉稳,带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笃定,“但需标本兼治。小子需用针法,先疏导您肝经郁结之气,再辅以汤药,清利湿热,兼以固护根本。只是……”
“只是什么?有屁快放!”
“只是这针法导引之初,气机冲和,可能会有些许不适,或痛或麻,或热或胀,皆是邪气外排之兆,还望刘爷稍加忍耐。”唐清风提前打着预防针。他打算动用那半生不熟的“小回元针”,结合系统提示的几个疏导肝经的穴位。
刘黑虎将信将疑,但胁下的胀痛和排尿的困难实在折磨人,他咬了咬牙:“行!老子什么风浪没见过,还怕你几根小针?赶紧的!”
唐清风取来针包,选了数枚长短不一的银针。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系统灌输的那套行针心法,将一丝微不可查的、自身修炼出的稀薄“气感”灌注于指尖。
第一针,取太冲穴。针尖刺入,唐清风指尖微旋,一丝微弱的气流顺着针体渡入。
“嘶——”刘黑虎猛地吸了口气,只觉脚背上一阵酸麻胀痛,直冲小腿,那感觉异常强烈,远超寻常针灸。
唐清风紧张地观察着他头项的气息,只见那盘踞肝区的浊黄病气,果然被引动,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泥潭,微微翻滚起来。
他不敢怠慢,紧接着,行间、期门、阳陵泉……一针接着一针。每一针落下,刘黑虎或龇牙咧嘴,或闷哼出声,感觉或酸或麻或热或涨,在体内乱窜,滋味着实不好受。他额角青筋都蹦了起来,几次想破口大骂,但想到唐清风事先的交代,又硬生生忍住,只是那眼神愈发凶狠,死死盯着唐清风,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
唐清风全神贯注,额头汗水涔涔而下,也顾不得擦拭。他能“看”到,随着行针,那顽固的浊黄病气正被一丝丝抽离、引导,顺着肝经向下肢流散。同时,他也感到自身那点微末的“气”消耗巨大,一阵阵虚乏感涌了上来。
最后一针,取三阴交,意在沟通肝脾肾三经,调和阴阳。
针入,气至。
刘黑虎浑身猛地一颤,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热流从小腿内侧直冲而上,瞬间席卷全身,尤其是小腹和胁肋处,那持续已久的胀闷感,竟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骤然一松!
“呃……”他忍不住发出一声舒坦的呻吟,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蜡黄的脸色竟透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润。
唐清风见状,知道气机已通,不敢过度消耗,迅速起针。
针毕,刘黑虎坐在椅子上,闭目感受了片刻,再睁开眼时,凶戾之气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惊异和一丝轻松。
“嘿……神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又摸了摸胁下,“真他娘的……松快多了!没那么胀了!”
他看向唐清风的眼神,彻底变了。之前是怀疑和威胁,现在则多了几分信服和……好奇。
“小子,有点门道!”刘黑虎拍了拍唐清风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唐清风一个趔趄,“开方子吧!该怎么吃药?”
唐清风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这第一关算是勉强过了。他走到桌边,提笔蘸墨,一边书写药方,一边解释道:“刘爷,此方以龙胆草、栀子、黄芩清泻肝经湿热,车前子、泽泻利尿通淋,导邪外出。但您久病体虚,故佐以生地、当归滋养阴血,顾护根本。先服五剂,五日后再来复诊。”
他将写好的方子吹干墨迹,递给刘黑虎。
刘黑虎接过,看也不看,直接塞给旁边的手下,然后从马褂内袋里摸出几块大洋,“当啷”一声丢在诊桌上。
“拿着!治好了,另有重谢!要是敢糊弄老子……”他习惯性地又想放狠话,但想到刚才那立竿见影的效果,后半句又咽了回去,只是哼了一声,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医馆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桌面上那几块闪着银光的大洋,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于刘黑虎身上的烟草与戾气混合的味道。
唐清风腿一软,几乎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刚才那短短两刻钟,比他穿越过来这几个月加起来还要累。不仅仅是行针耗神,更是与虎谋皮的心理压力。
他拿起一块大洋,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成功稳定目标“刘黑虎”病情,获得医道点数+15,小回元针熟练度提升,望气术熟练度小幅提升。】
系统的提示音适时响起。
唐清风看着那15点医道点数,又看了看系统界面上依旧灰暗的“商城”和“任务”,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点“好处”,差点把命搭进去。
他知道,刘黑虎这事,绝不算完。五日后的复诊,才是真正的考验。而且,经此一事,他唐清风的名字,恐怕真要在这龙蛇混杂的地面上,传开了。
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他望向窗外,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将北平城的屋瓦染上一层凄艳的红色。
“路漫漫其修远兮……”他低声吟哦,这一次,语气中少了几分无奈,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决意。
在这乱世,想靠医术苟全,或许本就是奢望。既然躲不过,那便只能迎上去。用这双能望气的眼,用这身刚入门道的医术,去求索一条属于自己的,或许注定不会太平凡的生路。
他收起桌上的大洋,转身开始收拾针具。动作间,瞥见墙角阴影里,似乎有一双怯生生的眼睛,正偷偷望着他。是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不知何时溜了进来,大概是闻到了药味,或者只是寻个避风的地方。
唐清风心中一动,没去驱赶,反而从柜台里拿出半个中午剩下的干粮,隔着一段距离,轻轻放在了门槛内。
小乞丐犹豫了一下,飞快地窜过来,抓起干粮,又飞快地缩回阴影里,大口啃咬起来。
唐清风看着那瘦小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世道,谁活得容易呢?
他点亮了医馆那盏昏暗的油灯,橘黄色的光芒勉强驱散了一隅黑暗,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夜里,如同一星微弱却倔强的医者心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