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后的世界,没有黑。
只有“被黑吃掉”的感觉。
我们五个人站在裂缝边缘,脚下是一层极薄、极脆弱的斜坡石面,像是井壁在最后一秒被某种力量撕开后留下的残痕。
风从裂缝里往我们脸上吹。
不是冷的。
也不是热的。
那是一种“活着”的风。
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
正用肺在轻轻呼气。
影子贴在裂缝边缘,身体拉成一条细长的黑线,像是在聆听,又像是在警戒。
“它在看你们。”
影子低声。
韩策的脚已经开始抖:“这——这井底能‘看’?”
影子偏过头,像是用一个非人的角度看着他:
“它不是看。”
“它是在选。”
林莹捂住胸口:“选……什么?”
影子轻轻回答:
“选谁——能下去。”
空气在这一刻,像是被某种巨大无形的生物嗅了一遍。
甬道里的温度开始下降。
像井底伸来了一条看不见的“舌头”,在空气里试探,挑开气流,确认猎物的位置。
我深吸一口。
“我们往前走。”
周宁抓住我:“李砚!你疯了?!”
“退回去已经被封死。”我说。“只有这条路。”
“可这是喂食口!”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扔给深渊的通道!!”
我看她的眼睛。
“正因为它是喂食口,所以它从不拒绝。”
“它会自己——把我们送下去。”
耳机里这时忽然发出一阵轻微的噪声。
一个冷漠的声音再次出现:
“行动组,请回答。”
“监测到你们位置出现强异常。”
“请立刻回撤到主厅区域。”
我抬手关掉了耳机。
如果我们现在回头,我们只会面对——
被封死的主厅。
被放弃的救援。
以及外界对井底的长期隐瞒。
周宁没再说话。
她看了我的眼睛三秒。
然后慢慢点头。
“那就走。”
影子贴着裂缝壁,往前移动。
“跟我。”
裂缝内部,很快出现第一段“斜落面”。
那是一块长十五米、宽不到一米的石坡,倾斜角度近乎六十度,几乎不能算路。
石坡表面布满滑痕和黑色污痕。
那些不是天然风化。
那是“爬痕”。
像许多东西从这上面拖着“身体”往下坠。
韩策腿软:“我靠——这就是他们扔人的地方?”
影子点了点头:
“你们的靴子踩上去,会滑。”
“你们会掉下去。”
“掉下去的那一刻,你们以为是重力。”
“其实不是。”
我沉声:“是什么?”
影子停顿一秒:
“是井底……在‘接’。”
林莹浑身发冷:“接……我们?”
“不只你们。”
影子的声音像石缝里喷出的风一样轻。
“所有被扔下来的。”
“它都接得住。”
“接住之后……吃掉。”
我们站在石坡前。
没有退路。
没有台阶。
没有绳。
周宁试探性踩了一下石坡,靴底立即往下滑。
她吓得整个人贴回墙边。
“这根本走不了!”
我蹲下,用手抚过石坡表面。
表面干燥。
不湿,不润,不滑黏。
但——
我的手一碰,石坡就“动”了一下。
不是我造成的。
而是它自己轻轻震动了。
像是在回应我的触碰。
像是在“确认”。
我吐出一口气:
“它在等我们下去。”
影子开口:
“准备好。”
“接下来,会有力从坡下往上拉。”
“那不是吸力。”
“那是邀请。”
周宁快哭了:“井底还懂得‘客气’啊?!”
影子淡淡:
“不是客气。”
“它只是想确定你们是不是‘被选中’的。”
“被选中的人——它才会吃。”
林莹发抖:“如果我们不是被选的呢?”
影子:“那它就不会动。”
“你们会一直挂在坡上,不上不下……直到脱水或窒息。”
三人彻底说不出话。
我深吸一口气。
走到石坡边缘。
胸口烙痕开始发热。
那热不是疼。
那像是一只手……
从井底伸上来,
轻轻放在我的胸口。
像是一种认出熟人的触感。
影子突然抬头:
“李砚。”
“它……认你。”
我:“什么意思?”
影子:
“它把你当成——‘送降者’。”
空气瞬间冷到极点。
周宁:“送……什么?!”
影子慢慢解释:
“井底对人类的分类只有三种。”
“一种是‘投喂的’——扔下来的。”
“一种是‘可吃的’——自己掉下来的。”
“最后一种——”
影子用一种极古老、极沉重的语气说:
“是‘送降的’。”
韩策嘴唇僵住:“送……降……是什么意思?”
影子盯着我:
“它把你当成——”
“那种会把井外的东西……带给它的人。”
甬道里的风瞬间在我们耳边盘旋。
像井底的呼吸靠近了。
下一秒。
石坡“动”了。
不是震。
不是塌。
而是——
整个坡面,缓缓朝我们“卷”来。
像一条石舌头,
要把我们轻轻卷下去。
影子急声:
“抓住彼此!”
“它要接你们了!!”
我一把抓住周宁的手臂,周宁抓住林莹,林莹扣住韩策。
影子贴在我们脚下的墙壁,像一层黑色防护膜。
石坡整个“抬”了起来。
如同一个巨大生物的舌根正在延伸。
我们脚下一滑——
重力突然失效。
不是滑下去。
是被“提”下去。
像有人从下面用一只无形的大手把四个人同时拽走。
韩策尖叫:“啊啊啊啊——!!!”
我们四个人同时坠落。
风从耳边撕过。
重力完全消失。
甬道里的黑暗被甩成一道道弧形线条。
那些线条像是在往上退。
像我们不是在掉,而是在被谁“迎、接、抱、收”。
影子从墙上跃下来,化作一缕黑烟紧紧缠在我们外围。
它在保护我们。
“稳住!!!”我大喊。
但声音在黑暗里被卷碎。
因为落下的速度太快。
不是自由落体。
是——
被“井底的意志”拉的速度。
我们穿过第一段垂直坠落。
石壁像风一样向上退。
几秒后,第二段井壁出现。
那壁不是直的。
是弧形的。
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咽喉。
光从缝隙里闪了一下。
那不是灯光。
是生物的体光。
林莹尖声:“那是——什么?!!”
我盯着井壁。
那些弧形壁上,有极细的纹路。
像——
血管。
血管在缓缓搏动。
井,
正在呼吸。
影子低吼:
“不要看!”
“这是——井的内皮层!!”
“你们不是给它看的,是给它吃的!!!”
我们掉得更快了。
像是整条咽喉在往下收缩,把我们送往深部。
韩策哭着喊:
“我不想死!!!不要——不要——!!!”
影子把身体撑开,像一个巨大的黑色薄翼,挡在井壁和我们之间。
它第一次——
这么明显地“害怕失去我们”。
我试图伸手抓住井壁的某个凸点。
但——
井壁像是活着的,
主动把我的手推开。
影子狂吼:
“它不碰你!!”
“它要你完好的下去!!”
周宁的声音崩裂:“为什么是我们?!为什么是李砚?!!”
影子紧紧贴在我们四周,几乎被压缩形态:
“因为——”
“你们来到它的梦里。”
林莹泣不成声:“什么梦——我们什么时候去它梦里了?!我们——”
影子吼断:
“你们每次靠近井的时候!”
“你们在地面听到的那些‘震感’、‘低频’、‘噪声’——”
“那些就是它的梦。”
“你们听见它的梦,它就会找你们。”
周宁惊呆:“那我们下来的时候……就已经——”
影子:
“对。”
“你们被它‘选’了。”
风越卷越强。
第三段井壁骤然出现。
那里没有石壁。
那里是——
空洞。
一个巨大、黑暗、吞噬一切的空洞。
洞的边缘,有碎裂的石片,像被某个巨物从内部撑破。
影子浑身炸开:
“到了!!!”
“那是——”
“井底上方的第一层嘴!!!”
风突然停止。
重力骤然恢复。
四个人像被丢出世界一样狠狠往下一摔。
影子把我们包住。
下一秒。
我们全部坠入那个巨大黑洞。
轰————!!!!
世界彻底黑了。
没有光。
没有风。
没有声音。
只有——
一个巨大的心跳声。
咚——
咚——
咚——
像整口井的灵魂在迎接它期待已久的东西。
影子的声音在黑暗里颤抖:
“李砚。”
我勉强睁开眼。
“你现在……在井底的‘前室’。”
“它要看你。”
“它想知道——”
影子的声音像被某种力量压住:
“你是不是……它等的那个人。”
黑暗深处
升起一点红光。
不像火。
像——
一只巨眼。
缓缓睁开。
看向我们。
看向——
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