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点红光刚升起时,像是深水里突然睁开的瞳孔。
不是灯。
不是反射。
是一种“看着你”的光。
我们五人全被压得不能动。
影子撑在我们前方,它的轮廓被那红光照得变形,就像一块在高温下被烧得半融化的黑蜡。
它在发抖。
影子从来不会怕光。
但它怕——“这个”光。
周宁的呼吸断断续续:“这……这就是井底……?!”
“不。”影子的声音像被拧住,“这不是井底。”
“这是井底前的——‘前室’。”
林莹紧紧抓着我的袖子:“前室……还有更下面?!!”
影子微微点头。
“前室,是井底‘决定要不要吃你’的地方。”
“如果它吃你,就会把你拉进真正的底部。”
“如果它不要你……你会在这里死。”
空气逼得我们每一秒都喘不过气。
那一点红光缓缓扩大。
像是一个巨大的瞳孔慢慢睁开。
周宁颤声:“它……它在看什么……?”
影子回答:
“它在看你们是不是‘投喂的’。”
韩策快疯了:“那……我们不是啊!!我们不是祭品!!我们不是来被扔下去的!!我们是队员!!我们是活的——”
影子冷冷打断:
“活着,并不影响它吃你。”
“井底吃不吃你……不看你来这里干什么。”
“只看——你‘是不是属于它’。”
红光又亮了一度。
我们五个人汗水同时冒出来。
那不是热。
是“被筛选”的感觉。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我们一个一个从空气里捏起来,对着光看。
我第一次感到——
这里其实不是“怪物的巢”。
这里更像——
审判厅。
井底是审判者。
它不是盲目的杀戮。
而是“选择性”地吃。
影子的声音越来越低:
“它在数……它在分……”
“它在判断你们是不是‘它叫来的’。”
林莹强忍哭声:“我们什么时候被它叫了?!我们明明是被任务派下来的!!我们根本不认识它!!”
影子微微一顿:
“但它认识你们。”
这句话像在空气里炸开。
我盯着影子:
“为什么?井底怎么可能认识我们?”
影子抬头,看着那一点红光:
“因为你们听见过它的声音。”
“听见过,就算‘接触过’。”
“接触过,就算‘属于它’。”
周宁快崩溃:
“我们什么时候听过?我们明明——”
我忽然想起——
第一次进入甬道最深处时,那些极轻的、像石头呼吸的声音。
还有更早——
行动组成员收到的那些“井下低频震感报告”。
还有再早——
我们做任务前,听过的那段被标记为“地质异常”的音频。
那段音频……
解析结果出来时曾被标注为:
“无法识别语言结构。
疑似自然环境噪声。”
但现在我知道——
那不是噪声。
那是“呼唤”。
影子继续:
“井底叫过你们。”
“你们听到了。”
“你们也来了。”
“所以在它眼里——”
影子的声音一下变得极沉:
“你们是它的‘回应者’。”
林莹哭出声:“我们根本没想回应它!!我们只是执行任务啊!!!”
影子:
“它不懂任务。”
“它只懂——‘谁听到了谁就来’。”
红光第三次扩张。
空气开始像水一样变重。
我们五个人跪在地上几乎抬不起头。
影子的身体像被火烧,边缘不断抖动。
它撑着我们,声音开始扭曲:
“它……它在靠近……”
“它要确认——谁是‘送降者’。”
周宁咬着牙:“送降者到底是什么?!!”
影子摇头:
“不是你们理解的‘下去’。”
“是——‘送回去’。”
我心口骤然一抽。
送回去?
送什么?
回哪里?
影子盯着我:
“井底……认为你背着‘外面的东西’。”
“它要你把那些东西……送下来。”
韩策几乎喊破嗓子:
“我们身上什么也没有!!什么外面东西?!我们只是普通探员!!我们只有装备、绳索、药品……我们没有——”
影子的眼睛(或它看着韩策的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物品。”
“是——你们的影子。”
空气骤冷。
影子继续:
“你们的影子……带着‘光’。”
“井底不能自己上去。”
“但它能吃掉‘光’。”
“然后……借光往上走。”
林莹惊叫:“所以它要的是——我们的影子?!我们的光?!它吃的不是人,是——”
影子替她说完:
“是‘能让它往上爬的东西’。”
“人……只是装着光的壳。”
我们全部愣住。
影子那句话,让井底第一次变得不再像怪物。
它像是一种被困住的结构。
一种只能靠“吃响应者影子”才能往外移动的古老意识。
红光第四次扩张。
整个前室明亮了一瞬。
我们全被照得像被剥皮。
光穿透皮肤,照进血管,照进骨缝。
韩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它——在——看——我的——影子!!!”
影子猛地张开:
“靠我!!靠我这里!!!快!!!”
我们四个人下意识把身体贴向影子。
影子的形体张开成一面黑色巨幕,将红光尽可能隔开。
周宁哭着:“影子会不会被它吃?!!”
影子低声:
“我不怕它。”
“它怕我。”
“它不知道我是什么。”
我:“为什么它怕你?”
影子:“因为我……不是它的。”
甬道空气瞬间炸开。
红光剧烈跳动,像是被冒犯或者困惑。
然后——
它收缩。
不是消失。
是“集中”。
一道极细的红线从前室深处升起。
像一条光的针。
那针缓缓指向——
我。
影子疯狂撑开形体:
“不——要——碰——他——!!!”
红针停了一秒。
像是在“思考”。
然后——
它轻轻向前伸出一点点。
我胸口烙痕突然灼热。
像烧红的铁片被按在皮肤里。
影子发出一声从未有过的怒吼:
“它要选你!!!”
“它要你下到——真正的井底!!!不!!!”
我握紧拳头,咬牙承受烙痕的灼烧。
周宁哭喊:
“李砚!!你不能答应它!!这不是它叫你下去的理由!!你不是它的东西!!!”
我吸一口冰凉的空气。
“我知道。”
影子急喊:
“那你还不退开?!它的选择是不可逆的!!只要它认你——你就会被它拖下去!!你会死!!你会变成它的‘光囊’!!!”
我抬头。
盯着那条红针。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个事实:
**井底不是在找奴仆。
它在找——解锁它的人。**
影子全身抖得像被刀切:
“李砚!!不要!!你不是它的解锁者!!你不知道它底下是什么!!你不知道它想出去干什么!!你——”
我低声:
“影子。”
影子声音像撕裂:
“什——么——?!!”
我说:
“我不是它的。”
“但我能让它看错。”
影子整个人僵住。
周宁愣住:“你要做什么?!”
我盯着那红针,胸口烙痕灼烧到皮肤裂开。
“它现在在筛选。”
“筛选‘谁能下去’。”
“它以为我能打开它。”
“那我就——让它以为我是。”
影子尖叫:
“不!!!!”
“你会死!!!”
“你骗不了它!!它不是人!!它是井!!它是整个结构!!!”
我第一次对影子露出一个极轻的、极微弱的笑。
“影子。”
“井确实不是人。”
“但你是。”
影子的身体猛然一震。
“你可以帮我——”
“骗它。”
红针在我们上方悬着,像是一道悬在世界上的判决。
影子颤抖着问:
“你要我……假装?”
我点头:
“假装我是它的‘送降者’。”
“假装我们是它期待的组合。”
“假装你是我的‘附影’。”
影子愣了一秒。
然后它做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动作。
它——跪下。
不是屈服。
不是恐惧。
是某种极古老的仪式。
它把自己的形体压到最低,呈半跪状,像是在“将自己绑定到我”。
影子声音颤抖:
“如果你要我这样做……”
“那我就这么做。”
“但记住——”
“这是‘绑定’。”
“你这样做……我们两个都不会再自由。”
红针亮到极致。
它接受了。
与此同时——
烙痕突然从灼烧变成炽白。
白得像要把皮肤从内部烧穿。
影子把形体完全贴到我身上。
黑与白交错的瞬间,红针发出一声极低的轰鸣。
前室震动。
井底的声音——
第一次像是在“高兴”。
影子颤着:
“李砚……它选你了。”
“你……被井底承认了。”
周宁绝望:
“那他怎么办?!!他要下去吗?!他要被吃吗?!!”
影子低声:
“不。”
“井底认为他是‘送降者’——”
“它不会吃他。”
“它要他——”
“打开门。”
空气忽然全部散开。
地面裂开。
我们脚下——
是真正的井底。
一片没有颜色、没有空气、没有声音的深渊。
影子紧紧抓住我:
“李砚。”
“最后问你一次——”
“你真的要下去吗?”
我看着深渊。
胸口烙痕像心脏一样跳。
“是。”
影子的轮廓,第一次——
像哭了一样颤了颤。
它抱住我。
“那我陪你。”
脚下突然失去支撑。
我们五个人——
全被井底拉了下去。
坠入真正的深渊。
坠入真正的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