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嘁哐嘁……”我在典型的火车声中醒来,这声响算不得熟悉,实际上,作为一个现代的魔都生存者,我大概已经快有二十年不曾听见过这种老式火车的声音了,大约只有缺乏时代感或者偷懒的影视作者才会在粗糙的作品里依旧使用这样的声音来嵌入火车的既视感。
同样落后于是时代的是混杂这皮草味道的床铺,是卧铺,左右两面上下三层,以及厚重到不知道染上过什么的绳扣被子,所有的一切让我好似回到了上个世纪末,悠闲赶往各处的、寻找商机和乐趣的班车上。
“醒了?”对面的下铺坐着我的学长侯锋,他推开铝合金的垃圾桶伏下身扶起我半坐着,“许久不见,酒量见长啊,昨晚可是‘三中全会’的交易,居然天没亮就醒了,可以啊!”
我随口答应了两句,转眼打量起四周,真的是辆老式的绿皮车,隐约在耳边还能听到远远的“花生、瓜子、饮料、矿泉水”的叫卖声,以及弥散在车厢历久弥新的方便面味道,这到底是哪?我用力的晃动肿胀的头颅,试图想起昨夜的喧嚣和现在的处境。
“我们在去我弟妹家的路上,高铁没有直达,做普客反而快点,十来个小时,就在徽省五湖市边上,不远的。”似乎看出了我的疑问,侯锋轻声的解释道。
我再抬头,两边的中铺各是昨日同侯锋一起前来的两个随从,俱是膀大腰圆身高体壮之辈,一个已经躺倒睡着正是鼾声如雷,另一个则在中铺探着身子向我看来,看到我的目光,有几分凶恶的方脸上到是浮现出了善意的憨笑,只是这两位浓重的汗腥味混杂着脚臭,实在让我狠狠的皱了皱眉。
都是出门在外,糙汉子之间也不必计较,我冲方脸大汉笑笑,转眼看向过道,铺位和过道间不知被谁贴心的挂上了串蓝白花纹的帘子,正挡住视线隔出了一方私密的空间,斜望上去,天色正黑的浓厚,半点星光也无。上铺空无一人,堆满的是几人的随身行李,我双脚站在床铺上,拿下自己的手提箱,果然是应变出差放在公司的那个,除了几身换洗的衣服一本小说,也就只有备用的一个充电电源而已。果然昨夜是喝多了的,竟然连家都没回,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上了火车,这个时代出门办事,随身一台笔记本电脑或是平板总是要带着的,也不知道回去得误了多少事情,但愿学长的招呼能管用吧。
“行了,不要想这么多了”似乎能看穿我的思绪一般,侯锋伸手给我递了瓶矿泉水,“喝多了,多喝点水,解解酒,再睡一觉养精蓄锐,明天还要大干一场呢,就像之前一样,快点找到人,我的事情也就解决了。”
“来,俞先生,抽烟!”中铺的憨笑方脸也给我递了根香烟,还殷勤的点上,味道醇厚看包装却是不贵,一点没有宿醉后烟草入口的干涩反倒有点点甜味,沁人心脾。
“可别叫我俞先生,听不惯,叫声角子或者角哥都行”我美美的吸上一口,我也是个好交朋友的个性,加上之前于各处摸排滚打,这种见人便熟的本事也是无师自通,更何况是师兄候少带来的,遂笑着对他说,“反正也是醒了,多少再说些情况,看得出我学长现在着紧的找她,多余的事情我也不问,反正简单不了,你再和我说说到底人是怎么失踪的,我没兴趣知道到底是你哪个弟弟的弟媳,你们这种富贵人家的家务事掺和不来的,但你怎么也得告诉我事情的前因后果,我才好下手不是?不然我不能白白跑上上千公里,真的就为了舔一舔那个酒壶尝个味道不成?”
眼睛飞快的瞄了瞄熟睡和憨笑的两个随从,侯锋咬了咬牙,点头说,“行,总归给你透个底!”自己点起根雪茄,深吸了口气缓缓心神,侯锋缓慢的说道,“确实是我的弟媳,这个并没瞒你,两家谈婚论嫁连大喜的日子都敲定在了年底,一切都很顺利,年轻人的交往平日里家中少有过问,也都在外地,隔上十天半个月也都会同家里通一通消息,男孩子在浙东宁泉,离我近,家里长辈托我照看着,只等着办喜事就好。”
侯锋的雪茄燃的慢,我的烟则要快上许多,娓娓道来的缘由让我的思考停不下来,一根接一根的抽着,眉头渐渐紧皱在一起,好在卧铺似乎只有我们这四人占据,不受打搅,方脸的汉子收敛了憨笑却总默契的给我续上烟,不曾打断我们的谈话。
按侯锋所说,这本是对相恋经年的平常情侣,虽然最近几个月两地分居,感情却是越发要好,无论是自家弟弟那边还是女孩住所的探查,完全没有横起波折的迹象,两家人也联络走动的频繁,少有上一辈的压力。家境工作也都不错,婚礼的一切也都由家人打理妥当,可以说算的上方方面面都让人羡慕的一对新人。
而上个周末,侯锋的弟弟接到电话需要立即出差去美洲,事起突然两人的周末相聚计划自然泡汤,男孩子总想着知会女孩子一声,道个抱歉,结果连打了2小时电话直到飞机起飞也没接通。等到下了飞机再通过网络联系,越洋电话也呼叫了无数次,才发现女孩就跟不存在一般消失了,再拜托到相熟的哥哥侯锋身上,总算是报了警,展开了调查。
结果调查的结论更为蹊跷,警方不仅怀疑这女孩的存在,就连女孩原本同样焦急的家人在报警之后也都烟消云散查无此人。所幸通话的手机还在屋里,房内又确实有年轻女子居住的痕迹,再加上侯锋多方的拜托,总算是正经的立案侦查了,只是事出蹊跷,涉及的弟弟家里又是社会上层人士情况复杂,所以敷衍的多深入的少,大多都以为是“家务事”不愿惹麻烦,推脱的居多。
侯锋的话语渐渐展开,似乎对于失踪的女孩很是熟悉,絮絮叨叨的描述着女孩的点滴,从衣着习惯到生活作息,甚至还细细描述了几次相处的经历,举止动作形容的分外传神,或许是我的错觉,我总感觉到他的言语里有种说不出的哀思,细节繁杂感情深切,说得我不得不诧异的多打量他几眼,这个当哥哥的似乎对这位弟媳太过关注了点。
除了女孩本身,其他零碎的事情侯锋也说了许多,只是关于他那位弟弟的情况都是一笔带过,事发前的蛛丝马迹多是推断,各种感觉猜测说得很多,让我觉得如此这般感性的侯锋很是少见。不得不说他的情绪带动了我,一个远离爱人孤立异地,却保持着自身积极向上的心态,细致的经营生活的女孩形象渐渐在我眼前浮现,甚至点点婚前的紧张和焦虑都透过侯锋的描述展现得很清晰。
而我的思绪也随着了解的深入逐步的铺展开来,很显然平时的生活没有太过值得注意的地方,剥去家境优渥的外衣只是一个寻常的女孩子,对了,同女孩一同消失的家人才是引人注意的方向,一个家庭的消失可比一个人的失踪要困难得多,留下的痕迹也更难抹去,只是似乎因为不曾深入的接触,侯锋只是干瘪瘪的提了句一样消失不见就没有了。还有他的那位弟弟,算上侯锋前来找我的时间,前后也有三天的光景了,还依旧待在美洲不曾回国,只托着侯锋四处调查,也不知道是太过信任侯锋还是心太宽,有钱人家的孩子连思维都是这么难以琢磨,我自嘲的笑笑。
显然这其中遮掩的痕迹很重,不过应该事不关紧要,我如是想着,细细听着侯锋的描述,心中盘算对比,间或的提上一两句询问,不时的脑海里还泛起个别经手就要处理的拍卖品,我甚是觉得歉疚,学长如此紧急的事情却还能想起未尽的工作,不过心中却更坚定了快些将事情解决的想法,如何会让侯锋提起大学时“舌尖辨血”的思索也被自己刻意的忽略了。
也不知是宿醉的威力还是夜色的惯性,我内心的好奇早已被侯锋的描述吊起,迫切的想要知道更多的细节,而身体却难以抗拒那种从骨子里泛出来的疲乏和困意。我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眼皮如下落的铅块般合起,而手中一根接一根的烟还未燃尽,耳边侯锋的声调逐步升高似乎在试图更多的吸引一点我的注意,而我的意识不曾随着他的话语而动,猛然间的一片空白,我想我大约又是晕了过去,就像昨夜在包厢里一样,也好,睡下了睡着了才舒服,我当时就这么想着栽倒在了摇晃的火车铺上。
当我栽倒在下铺狭小的床位上时,正上方中铺上鼾声不断的另一位壮汉忽然探出了身子面无表情的看向侯锋,方脸汉子的脸上依然笑着,却没有了憨意。而侯锋则语气不变的说完了一整段话语,方才平静的看向我,却向着先前睡熟的汉子说“看来是真的又睡着了,他的好奇心很重,不是身体不受控制不会停下来的。”
“侯先生,”装睡的汉子脸色严肃,在侯锋说完之后皱了几次眉头,似乎在组织措辞,“我们是信任你的,才跟随你一路而来,也答应了你加入你朋友的要求。只是请不要违背我们商量好的一些环节、太多的细节透露给你的朋友恐怕不是好事,一路上也请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你刚刚的声音尖锐高调的提醒意味太过明显了,你是知道的,就算这样也不会阻止你朋友的昏睡,而他也不适合知道太多的事情。”
“你错了,让他知道的更多,对我们才更有帮助,”侯锋仰起头微笑的看着这位我认为仅仅是他随从的壮汉,平静而坚决的说道,“相信他就像相信我一样,我们才能借用到他的力量。而没有这种力量,我们只会无功而返,你我都知道我们到底在做什么事情,前面的迷雾有多么浓厚。”
将我的睡姿调整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又给我掖好被角,侯锋扔给两人两支雪茄,自己舒展了身体,依靠在下铺的餐桌角头,平和的说,“我们现在是相互合作的,但为什么需要他的原因我已经说过了,不想再做过多的解释也解释不清楚,你们不会也暂时不需要知道清楚,虽然邀请他的加入是你们诚意的表现,但你们很快会自己看到也体会到他的重要或者说特别。总之,你们需要全力帮助我,这一点共识最少可以延续到我们探查过她的屋子为止,所以多少可以配合得再自然融洽点么?而不是怀疑我的举动,我选的人我知道要怎样沟通才能达到效果,多一点点的信任,可以么?成诚先生?”
“好,”在思考了些许时间之后警惕的随从大汉或者说成诚先生方才缓缓的点点头,“我们会注意,也希望您能一样,侯先生,还有三天的时间,希望你不要记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