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江畔海边,风过雨歇,天色蔚蓝却没有刺眼的阳光,确实算得上是美好的天气,或许也会衬托着那一天的人更加精神。实际上多年以后,我依然觉得那天那日那时那刻我的形象是值得纪念的,在浦东二十七层顶楼俯瞰黄浦江,面积超过三百平的宽阔会议室里见到当年大学时分还需仰视的学长,特意带人前来拜托要事的样子,那种舒爽实在值得纪念上一辈子。
当然,刚刚而立的我显然既没有家世显赫也没有贵人奇缘,这辉煌宏大的顶楼会议室自然不会是属于我的,而是同老总借来的只用下午半天。论到实处,我其实也只不过是在这家跨国的拍卖行初初站稳脚跟,得了些赏识的经理罢了,或者名片写得分外好看:资深客户经理,复杂鉴品事务总监。好吧,所谓复杂鉴品事务总监不过是对查不出由来,面对价值差异极大又可能捡漏但却费时费力的拍品的查验者。说白了,我不过是个古时的朝奉,按排序,连前几位的排行也没有。
但这毫不影响我在会议室见到候少时的兴奋,或者说这算是我自认的一种逆袭,学长侯锋一直是我大学时耀眼的明星,江浙豪富人家出身亿万家产的少爷,孕育在共和国最先锋最开放的光辉下志向高远,高中时便自立乃至大学时我等还在纠结于考试学分的时候,便操持着千万资金的公司纵横捭阖,最终收购了父兄辈的部分家业,说出“我不需要继承,我是在开创”的天之骄子,当之无愧的传奇。
而如今呢?竟然也求拜到了我这个不以学业为长,颠沛流离海外的不良学弟面前,我依然能清晰的记起当时我说的每一个字,“学长,寒暄已过,有事就说吧,兄弟我能帮的必不会推辞,不过,当年所学我可是都没用上,还是混迹海外时讨口饭吃的素描被人赏识了,现在也就靠着这点不正经的手艺晃荡着,您可别太为难小弟我哦。”
得瑟么?显摆么?当然是的,我想当时的我一定是副讨人嫌的模样,难登大雅之堂的猥琐或者说得意。
“阿野,你知道我的,这么些年没断了联系的就是缘分,能来自然是诚心希望你能帮我,我也知道你能的,那么给句准话,帮我么?”侯锋笑着,摆摆手压住身后多少有些不忿的两个随从,深深的吸了口雪茄,正如当年学校时的引人注目一样,细长的而不是那些种欧美电影中臃肿的雪茄,味道香醇浓厚却总也不会刺鼻,弥散在整个宽阔的会议室里,刺激着我的鼻翼也刺激着我的心绪,他从容不迫和不容置疑的口吻、作态丝毫未变,只是我却刻意的拿起了自己的矜持,或者说装出来的城府姿态,不以为然的回应着他。
“行呢,说说做什么,能让学长你一位跨国公司的大老板来找我,在你这分分钟几十万上下可不是玩笑呢,当年我可是黯然离开学校出走的不良人呢,还能有学长你看上的能耐么?可先说好,这里虽是家拍卖行,鉴赏的本事我可没有,街边素描的手艺混进来,做的也只是追根溯源,估价入账买卖会计的活计,这种本事可不值钱。”
我抽着自己一包也有百元,特意买来做面子的黄鹤楼天骄圣地,总是觉得有些心虚,或者这便是所谓心理上的压力吧,又或者仅仅是我自己的患得患失,进来会议室并没有多久,凭借高楼、空间、乃至繁华魔都建立起来的优势,悄然间就消失了,我似乎又变成了当年那个新入大学的新生,仰慕的看着在学生会主席台上挥洒自如的学长时的懵懂模样。
“嗯,我也就不兜圈子了,直接给你看看实物,相信你一定会感兴趣,也更会决定帮我的。”微微曲了曲两根手指,侯锋身后的随从麻利的从会议室的桌下翻出了一台投影仪,给我放了一段短片,或者说一段半连续的图片应该会更贴切些。
开头的是一张女孩的照片,七八分的容貌,身材纤细看不太出身高,看着有些娇小玲珑的样子,加上青春靓丽总该是受人追逐的那一类,而后大约是这位姑娘的闺房,不算太大,四五十平米的单身公寓,看得出布置的很细致,收拾的也很干净,应该是个很有文化底蕴的家庭出身,几处小摆设应该都是些不叫卖但确实有味道的时代代表作,只看视频分不出真假,总归意境算得上雅致了。唯有最后一段,是个银制的餐盘特写,看得出是件真品,莫约是维多利亚时代末期或者之后,英伦的新贵族仿制的贵族餐具。不过吸引我的并不是这个如今实打实算得上是古董的餐盘,而是餐盘右上角摆着的一支酒壶。同样是银制,磨砂的纹路,单论银价只是略微超过杂银而已,算不上珍贵,特别的是上面的刻纹,墨西哥金矿时期的鹰头像,缺角断翼却棱角分明,实在是明显而又典型的墨西哥独*立时期的时代产物。
我心知侯锋想让我看的必然只会是这只酒壶,而嘴上却调侃的说道,“是个漂亮的妹子呢,家里也清爽,怎么涛哥想让我去拿下这个妹子?我虽然讨女孩子喜欢可是怎么也比不过多金帅气的侯少的,可别拿我开玩笑啊!”
侯锋挑了挑眉毛,左手拇指弹出一支雪茄给我,并不接话笑道,“银盘酒壶看到了?你对金属制品的喜好,和特殊造诣,总归同学一场不用瞒我吧?”
我伸出手摩挲着鼻尖,我的鼻头在年少时曾经受过伤,刮去了一小块鼻头肉,经时日久,伤口早已不明显了,不过摩擦鼻头以做遮掩的习惯却是留了下来,熟识的朋友多半会借着略显鹰钩的鼻子叫我一声“角子、角哥儿”,或者捧上一句叫“角爷”,也是有的。可我自己却知道,或者说一直记着,老辈人告诉过我,这是被削了福了的。
“这姑娘是我的弟妹,或者说准弟妹,现在人不见了,凭空消失了一般,各路各条我都找了,丁点消息也没有,只有这间空屋子,多余的或者说不常见的事物也只有这套银制的物件,不用多说,我是知道的,你喜欢这些也应该明了,美国墨西哥州或者说独*立的墨西哥北部的特色银制品,不懂的不会要,懂的不会送出来做礼物,放在这么一个中国年轻姑娘的房间里,太突兀了。”不等我的回话,侯锋自顾自的说了起来,“报了警了,房间封了,东西拿不出来,所以实物我今天也带不来。所以说,味道你现在也闻不到,到地方我能让警察放我们进去,自然花纹、味道全都有,甚至你想舔一舔也都随你。我只要线索,找出人来就好,实验室的检测且不说有没有用,单单是我出现在这么一个相关的地方,新闻就不会放过我的,所以只能私下自己解决。这不是找到你这来了么?那么帮我么?兄弟?”
我深吸了一口气,用弥散的烟气遮掩住自己思考着,侯锋刻意提到了花纹和味道,还说让我“舔一舔”也可以,实际上是指我在大学时的一段故事,所谓故事自然被传说的不成模样,各种猜测都有,直比的上聊斋志异一般光怪陆离。不过核心之处,侯锋所说并没有偏差,毕竟他也是当年的当事人之一,我对血腥的味道有种特别的敏感,也对金属的质地有一种特殊的敏锐感,甚至能通过舌尖的接触判别,而两者混一则通常是个让人在现代科学中都困惑难解的领域。
血液混在金属上,若是时间短暂尚且好说,若是过得三五日,少许的血液隐藏在金属制品之上,除非事先知晓或者做上大面积的覆盖侦别,很多时候是容易让人忽略的盲点。
侯锋虽然一直表现自如,但做为大学时“舌尖辨血”事件的主角,深知事情前因后果的我知道,显然事情并不像侯锋轻描淡写的那般简单,他的言下之意那个银制的酒壶上必然有血腥的存在,而报案之后的警方在缺乏证据需求的情况下显然不会去做大面积的侦别,单纯看来只是一桩失踪案,何须劳师动众?那么去寻找这位带着血腥而失踪的姑娘的活计,自然算不上光明正大了,带着点冒险也是必然的。
“好,我去!”我点起侯锋给我的细长雪茄,呼出一条青蓝色的长龙,“我的老板,你应该能认识,既然找到这里,帮我请假也好,打招呼也好,总归好说的,别晃点的我干不下去,小弟我还得靠这点买卖糊口。”我心意已决,侯锋是知道我的,喜欢银制品是真,但更多的是不安分、喜欢冒险式的生活,不然当年也不会放下堂堂985的本科不要,出国从头念起,几经周折才带着学位回国,更不用说后来在国企的摸爬和离去,最终在这所算不上顶尖的拍卖行才有栖身之地。
“就知道你会答应的!车票早就买好了,招呼也打过了,正事说完先去叙旧!”侯锋少见的两眼放光,显是激动非常,站起身来,拉着我的手就直奔屋外。“给你准备好了Ruth's Chris的牛排,神户牛肉留着咱哥俩去了日本再说。牛排大众了点,别介意,红酒可是不差,不是骚包的拉而是菲勒桦2010年的红酒,火前最后一款哦!”
一路上我显然立刻被侯锋的热情击倒了,或者说被那瓶我大约只能如同学生时代仰望侯锋一般仰望的红酒所击倒了。我所记得的是出发时的劳斯莱斯“飞天”标识和藏匿于扶手中的煤油味浓厚的威士忌,还有狭小车舱内的功夫茶,以及超过我百坪公寓大小的包间,大概还有深V大开背吊带礼服的金发美女,以及她们手中变幻莫测的酒杯,红的、黄的、透明的间或还有气泡冒起。好像似梦似幻间,我记得我嘟囔过一句,这红酒第一瓶不错,第二瓶怎么这么涩,还有忽然间架起我肩膀的两个随从,以及侯锋突然苍白的脸色,“反客为主”和“楼下两百八十块一瓶的赤霞珠”是我当时已然恍惚的脑海里最后盘旋的字眼。
实际上,在经年以后,我依旧无法清醒的记起那天那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说我不想那么清晰的记起。如同我无法正面的看着侯锋,这位我曾经单纯而绚烂的学长,说出自己对于他引我进入这个现实而又光怪陆离的世界的评判,感谢亦或怨恨,矛盾的想法一直会在我想起那一夜时在我脑海中盘旋。唯一的,也是我知道无法判别自己是否还活在真实的世界时,依旧能确定的,只是我不曾后悔,不曾懊恼我进入了这个深植于现实世界却截然不同的一番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