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赵固的话音未落，侯锋立即吼出声来，起身按着桌子，脖颈的青筋骤然充血延伸到额头，怒目睱睁的瞪着赵固，只是这一回，看着性格毛躁的赵固只是稍稍偏偏头，继续不急不慢的说，“但是，史倩韵是否在此处居住还不能确定，所有佐证只有间接证据。”
随着侯锋闻言缓缓的颓然坐下，屋内恢复了安静，只有赵固细致地对警方调查的经过娓娓道来。
警方的调查是顺着史倩韵工作的公司内部登记的住址找过来的，公司本部注册在魔都，留存的住址也是在魔都，首先调查的就是史倩韵原本租住的地址，但在派驻五湖后不久就已退租，现在早已换了租客，自然没有什么可供调查的物证。而根据五湖公司这边的反馈，史倩韵并没有住在公司提供的宿舍内，而是选择了这处离工作地点要偏远些的地方，独自一人居住，每日上下班多是通过公共交通，乘坐一班贯穿整个县城的巴士。
在派人前来的路上，警方对租赁合同、房东背景、周边邻居之类的调查就已经请当地派出所完成，虽然算不上做得很细致，但调查的结论都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而史倩韵的购票记录显示她在同男友，也就是侯锋的弟弟，在失去联系的前一天买了返回魔都的车票，也在车站找到了几名可以确认她登车的工作人员，一位如她一般气质的年轻女子实在很容易让人记住，时间间隔的也不长，警方拿着照片在售票和检票的地方很容易便找到了认出她的人。
当时警方认为对此处洋房的调查不会有太多线索，同步派去五湖工作地点的人员也找到了常规使用的手机，都在等技侦调查后的反馈。洋房的检查派出了不少现场勘测的人员，但在刑警视角里，此处的检查最多不过是例行公事，赵固已经着手准备沿着铁路行经的路线进行排查了，而具体带队前来洋房的则是徐涛徐警官。
“实际上，我当时主要的关注点在于史倩韵为什么会专门到售票处去买票，虽然只是五湖下属县城一个不大的火车站，自动取票机或者网上购票都是有的，也很便利。而县火车站的环境，实在不是很让人满意。”讲到洋房调查的部分，赵固简单补充了一下自己的关注点后，又将发言权转给了徐涛。进入情况梳理的状态，徐涛很平静也很专业，细致地描述着调查的过程和判断思路，不带有丝毫的主观偏好。
“所以这也印证了，为什么在车站寻找人证如此的轻松。”我在中间插口道，“想来徐警官应该有怀疑过，这是不是史姑娘故意暴露行踪的行为。只是而后对于屋内手机和平板的调查打消了怀疑，应该被归为了史姑娘个人的生活习惯。”
“对，”徐涛点点头补充道，“不仅如此，我们查过之前车站的购票记录，都是史倩韵自己到车站购买，习惯去车站购买实体票的年轻人虽然少，但不是没有，所以算不上疑点。而且，在五湖公司发现的常用手机也证实了这一点，之前几年史倩韵都没有使用手机去线上购票的功能，无论是哪种交通方式都是如此，没有呼叫网约车的记录，包括两次出国旅行，也是通过旅游中介代为订票。考虑到史女士家庭比较富裕，本人是一份家族信托的受益人之一，我们并没有将这个行为作为重点怀疑的要点。同时，就像之前小马所说，留在洋房里的手机和平板可以确认，未曾进行过数据清理，所保留的数据痕迹就是史倩韵本人的所有操作记录。”
说到这里，徐涛长舒了一口气，夹紧的肩膀也微微放松了下来，很显然无论算不算案件，做为第一经手人，他的压力并不小。
“洋房调查展开后，疑点很明显就集中在屋内的异味和桌上银盘、酒壶上了，据我们的调查和统计，屋内并没有其他类似的金属制品，周围人反馈的信息史倩韵佩戴的首饰很少，偶尔正式场合佩戴的也都是珍珠和玉制品，她本人也没有收集金属制品的爱好。”赵固接过了徐涛的话，细致而又简短的将其他部分的调查结论转述给了我们。
赵固的语速不快，警方调查的内容也很多，一一细说下来时间过得很快，“咕噜”一声也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响了，打断了大家随着赵固描述的思索。
“简单的说，”赵固善解人意的将调查做了个总结，“虽然缺乏生物特征的验证或者直接点说没有取到DNA样本，但根据间接证据，这里是史倩韵失踪前住处的可能性很大。衣物、用品都吻合，门锁也没有强行进入的痕迹，你关注的屋内灰尘的情况，我们也检查过了，没有偏差，书桌前有些许花粉残留，是桂花的花粉，而花开的日子我们也确认过，就在史倩韵离开五湖的那一两天，所以至少那几天屋里还是有人住的，打开过窗户。而我们疑惑的地方也就在这里，说是失踪，没有胁迫，说是居所没有生物痕迹，说是有外力清理，但使用居住的痕迹很充分，从不同的角度出发，逻辑都通顺，证据都不足。”
“根据我们的研判，主要问题应该不在五湖这里，所以大部分调查还是由魔都的同事们在扩展调查的范围。当然这是除了进门就让人在意的味道和莫名的酒壶两条线索之外的判断，顺便再说一句，屋里的味道虽然不能通过检测的方式完全确定，但是应该是一种银制品保养油挥发的味道，银盘和酒壶上都有，酒壶上明显偏多偏重，考虑到五湖比较潮湿，一般干燥保存的方法不太合适，如果酒壶是史倩韵自己的物品，自行做的银制品保养，选用油性的方式也说得过去，可能很少或者初次自己做保养，保养油用量过高并不奇怪。不过有一点，负责检测的同事专门提到过，银盘和酒壶上残留的保养油的分布很少，少到几乎无法提供足够的氧化隔离的作用，这一点与屋内浓重的气味很显然不太相符，专用的保养油，完成涂抹之后，仅仅靠擦拭很难快速消除，而其他的碱性清洁剂的残留，并没有发现。”
赵固的身体向后仰去，陷进松软的沙发内，摊开双手，“因此除去对酒壶和味道关联解释不算详尽外，五湖的调查已经结束，平板和手机也是之前记录完毕后放还的证物，为了保持这里的完整性，并没有直接归还家属，毕竟不久之后史家全家都失踪了。沿铁路的排查也没有什么进展，魔都站没有史倩韵出站的记录和监控记录，不过魔都站人流频繁出口众多，走人工出口留不下记录很正常，监控记录缺失也不能说明史倩韵就一定不在魔都，至于沿途的火车站，也没有出站的记录，再查询监控，工作量太大，现在并没有什么进展。唯一比较肯定的，当然其实也是推断，史倩韵应该是自己主动离开的五湖登上的火车，而至于失踪，自己主观意愿的可能性比较大，关于这一点我必需再强调一遍，按照切实掌握的证据，如果没有后续史家其他人员一并失踪的情况，我们也很难继续维持立案侦查的状态。”叹了口气，赵固坐正了身子，看着我说，“不得不承认，我们警方的调查现在很缺乏方向，除了确实难以做出化学检测的酒壶上浓厚的保养液之外，其他的调查结果虽然很琐碎，形成不了证据链，但论断也都很明确。当然侯先生提出了异议，认为可能酒壶上曾经涂抹过浓厚的保养油液遮掩了包括血液在内的证据的可能，相关的痕迹随着保养油的残留减少而无法检测。所以，俞先生，角哥儿，如果你有什么发现，于公于私，我都希望你能直接的说出来。”
“谢谢你，赵警官，实际上原本我只是拥有一个缺乏直接证据的猜想，虽然模糊的线索很多，可能的概率很大，但不得不说警方细致的调查帮我找到了一扇轻轻一推即可打开的大门。”我放下自己一直摩挲着鼻翼的左手，丝毫没有理睬赵固将话题引到酒壶表面液体和血液的问题上，而是站起身来，倚坐在书桌的边缘，环看向四周已经被我吸引住注意力的众人，侧过身体越过桌面，用力的推开了桌前的老式双开窗，窗外盛开浓烈的桂花被撞击的一阵颤抖，伴随扑鼻的花香几片绿叶悠悠飘落，透过玻璃窗看去，花朵和枝叶被挤压的扭曲在一边。
“或者说是一扇窗！”我扶在窗边说道。
随着推开的窗户，屋内的空气快速的流通，斜对着一直未曾关上的房门形成一阵强烈的对流，一直弥散着的金属异味都消散了几分。阵风从窗口穿堂吹过，微微有些凉意的室外空气和屋内有些厚重沉闷的气味一相遇，就泛起浅浅的雾气状的白色，清晰可见的轨迹在屋内打着旋一般盘旋着，在临近房门时分成了上下两条，绕开了和屋外空间的交流又转回了屋内。看着这样少见的流动轨迹，除了自信推开窗户的我，其他人都露出了诧异不解的神情，惟有不起眼的随从大汉成诚在短暂的惊讶后就露出了恍然的神色，随即便转脸看向了窗台下的书桌，而屋外的风正在那里加速吹过，发出轻轻的呜呜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