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黑暗,再次成为主宰。
退出《破妄》状态后,那光怪陆离、由蠕动符文和狂暴能量构成的恐怖世界骤然消失,熟悉的、沉重的、纯粹的黑暗如同冰水般重新将林虚彦淹没。极致的喧闹之后是极致的寂静,视觉与感知上的巨大落差,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眩晕和呕吐感,胃部剧烈抽搐,却只能干呕出一些酸涩的胆汁。
精神的损耗远超想象。就像一根被拉伸到极限后又猛然松开的皮筋,他的意识变得绵软、涣散,难以集中。脑海中不时闪过那些扭曲的暗金色符文、色彩斑斓的能量尘埃以及灵魂聚合体咆哮的可怖景象,这些碎片化的“真实”与他固有的认知激烈冲突,搅得他灵台如同沸水,难以安宁。
更糟糕的是,后遗症开始显现。
即使他紧闭双眼,收敛心神,那些刚刚“见”过的景象,仍会不受控制地、随机地在他正常的视觉中闪现。
有时,眼前的黑暗会毫无征兆地撕裂,露出一角蠕动着的、令人窒息的符文之墙,虽然转瞬即逝,但那冰冷的、充满禁锢意味的感觉却久久不散。
有时,他会“看”到几缕色彩诡异的能量尘埃,如同鬼火般在他面前的虚空中飘过,甚至能“感觉”到它们散发出的微弱却狂暴的波动。
最严重的一次,他正试图挪动身体,缓解一下僵硬的四肢,视野的余光猛地瞥见侧方的石壁上,赫然睁开了一只巨大的、完全由暗金色符文构成的、冰冷无情的“眼睛”,正漠然地“注视”着他!
那一刻,林虚彦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猛地向后缩去,后背重重撞在另一面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引得隔壁传来一声不满的冷哼。
他知道那是幻觉,是过度使用《破妄》之力,精神受创后产生的幻视。但那种被某种至高无上、冰冷无情的规则意志所“注视”的感觉,却无比真实,让他毛骨悚然。
“嘿嘿……小子,滋味如何?”隔壁老者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老子早就说过,刚开始练,可能会看到些不怎么美好的东西。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比起这单纯的黑暗,那些‘真实’的碎片,更让人……心旷神怡?”
林虚彦靠着墙壁,大口喘息,额头上满是冷汗。他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沾满污秽的棉花,恶心感阵阵上涌。
“《破妄》之术,窥探的是世界表象之下的规则流动。”老者的声音继续传来,少了几分嘲弄,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沧桑,“规则本身,并无善恶美丑。但它蕴含的力量层次,远超你我这等囚徒的理解。你这脆弱的神魂,强行去‘观看’,就如同凡人直视烈日,没有被当场灼瞎灵智,已经算你根基……嗯,算你运气不错了。”
“这些幻视……会持续多久?”林虚彦终于艰难地挤出声音,嗓音嘶哑干涩。
“看你的造化,也看你的‘运气’。”老者回答得模棱两可,“也许几个时辰,也许几天,也许……就一直这样了。习惯就好。等你什么时候能分清哪些是规则的残影,哪些是你自己吓自己的鬼影,就算入门了。”
习惯?林虚彦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这种随时可能被诡异幻象袭击的感觉,如何能习惯?
但他没有抱怨,也没有放弃的念头。比起浑浑噩噩地在黑暗中腐烂,他宁愿承受这份看清真相的痛苦。至少,这痛苦证明他还在挣扎,还在思考,还在……活着。
他重新盘膝坐好,无视脑海中不时闪过的扭曲光影和那令人不安的被注视感,开始按照《破妄》口诀中记载的、用于平复心神、稳固感知的法门,进行调息。
这法门同样晦涩,要求将心神沉入一种“似空非空,似照非照”的状态,极其考验修炼者的精神掌控力。在幻视的干扰下,这变得尤为困难。他往往刚刚找到一丝感觉,就会被突兀闪过的符文或能量景象打断,前功尽弃。
一次又一次的失败,精神上的疲惫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他的意志。身体的饥饿和干渴也变得更加明显,喉咙如同火烧,胃部空空荡荡,传来阵阵绞痛。
时间,在痛苦的挣扎与失败的重复中,缓慢地流逝。
不知经历了多少次失败,就在林虚彦的意识因为疲惫和虚弱而再次开始模糊,几乎要放弃这次调息时,他猛地一咬舌尖!
剧痛传来,让他精神陡然一振!
趁着这短暂的清明,他不再去刻意追求那种玄妙的“空照”状态,而是将所有的注意力,极其霸道地集中到一点——回忆云瑶的脸。
不是那模糊的轮廓,而是记忆中最为清晰的,她身着凤冠霞帔,在太和殿上,望向他的那一眼。
那清澈眼眸中的星光,那毫无保留的深情,那足以融化世间一切坚冰的温暖……
他将这画面,牢牢地固定在脑海中央,如同在狂风暴雨的海面上,点亮了一座坚定不移的灯塔。
周围的黑暗,闪烁的幻视,精神的疲惫,肉体的痛苦……所有的一切,都被他强行排斥在这幅画面之外!
渐渐地,那不断闪现的诡异幻象,频率似乎降低了一些。虽然仍未完全消失,但它们带来的惊悸和干扰,却在那份源于“云瑶”的温暖意念守护下,被削弱了。
他的心神,终于得以短暂地沉静下来,依照法门,开始缓慢地梳理、安抚那受创的精神。
这个过程依旧缓慢而艰难,但比起之前毫无寸进的挣扎,已然是天壤之别。
当他再次从这种半调息半坚守的状态中脱离出来时,虽然精神依旧疲惫,幻视也并未完全消除,但他感觉到,自己对那篇《破妄》口诀的理解,似乎加深了微不足道的一丝。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一种在幻视干扰下,勉强维持心神不坠的方法。
“有意思……”隔壁的老者似乎一直在关注着他的动静,此时突然低声说了一句,语气中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以情丝为锚,固守灵台?嘿嘿,福兮祸之所伏,小子,但愿你这锚,足够牢固,别到时候……锚断了,船也翻了。”
林虚彦沉默着,没有回应。他伸手,再次抚摸上那冰冷粗糙的石壁。在正常的触感之下,他仿佛能隐约感觉到其内部,那无数符文冰冷而规律的蠕动。
幻视之苦,并未结束。
但他已经在这无尽的痛苦与黑暗中,找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小的支点。
尽管这个支点,本身也充满了不确定性。
他闭上眼,不再去看那些不时闪过的诡异光影,只是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勾勒着那幅凤冠霞帔的画面,如同虔诚的信徒,默诵着他的救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