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再是纯粹的虚无。
当林虚彦依照《破妄》口诀，竭力收敛自身微弱的神识灵光，试图将心神沉入那种“心若止水，神照大千”的玄妙状态时，他周遭的世界，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极度不适的方式，向他展露其狰狞的一角。
起初是耳鸣般的尖锐嘶鸣，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响彻在他的意识深处。紧接着，是视野的扭曲——尽管他闭着眼，但那片固有的、沉甸甸的黑暗开始波动、旋转，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浑浊泥潭，搅起无数混乱的涡流。
各种无法形容的色彩，非人世所能见的诡异色调，在他“眼前”疯狂地闪现、交织、湮灭。他仿佛被抛入了一个光怪陆离、毫无逻辑可言的万花筒，强烈的眩晕感和恶心感汹涌袭来，几乎要将他尚未稳固的意识再次冲垮。
“散尔识，敛尔光……见非所见，真非真……”
他死死守住口诀中强调的心法要点，如同暴风雨中紧抓着礁石的水手，强行压制住灵魂层面传来的阵阵悸动与排斥。他不再试图去“看”清那些混乱的景象，也不再试图去“听”清那些刺耳的杂音，而是将全部的心神，凝聚成一点纯粹的“感知”，如同探出触角，小心翼翼地向着外界蔓延。
这个过程极其痛苦，如同在不使用麻醉的情况下，亲手剥离自己的感官，又像是在狂风巨浪中，试图保持一根针的绝对稳定。他的额头渗出冰冷的汗珠，身体因为精神的高度集中和外在的诡异压力而微微痉挛。
不知过了多久，那疯狂的色彩和嘶鸣渐渐退去，并非消失，而是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过滤了。他的“感知”穿透了这层薄膜，进入了一个……更加诡异，更加死寂，却也更加“真实”的层面。
黑暗，依旧存在，但不再是吞噬一切的虚无，而是一种浓稠的、仿佛具有粘滞感的背景色。在符文洪流中，他偶然捕捉到几片断裂的规则碎片，映出模糊影像：
-血火中崩塌的巨型祭坛
-被铁链锁住的青铜史册
-嘶吼着“正统不容篡改”的破碎魂影
在这片背景色上，他开始“看”到了一些东西。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玄之又玄的“破妄之感知”。
首先涌入他感知的，是构成这间牢房的石壁。它们不再是他手掌触摸到的冰冷坚硬实体，而是变成了由无数细密、扭曲、不断微微蠕动着的暗金色符文构成的“墙壁”。这些符文复杂到超越了任何他可能认知的文字或阵法，它们彼此勾连，如同活物般呼吸、流转，散发出一种古老、森严、充满禁锢意味的强大力量。仅仅是“看”上一眼，就让他灵魂震颤，仿佛蝼蚁仰望苍穹，生出无尽的渺小与敬畏。
这就是囚禁他的“规则”之一吗？
他的感知艰难地移动，掠过那扇厚重的、看似普通的石门。在“破妄”的视角下，石门本身几乎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更加密集、更加耀眼的暗金色光网，光网的节点处，能量如同心脏般搏动，将内外彻底隔绝。那“嘀嗒”的水声源头，也显露出本质——并非普通的水，而是一缕缕不断滴落的、蕴含着微弱腐蚀性能量的暗灰色流体，它们滴落在符文构成的“地面”上，发出滋滋的轻响，却被符文的力量迅速吸收、化解，维持着某种令人不安的平衡。
他甚至能“看”到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简单的恶臭，而是无数细微的、色彩斑斓的能量尘埃在无序地飘荡、碰撞、湮灭。其中大部分都带着狂暴、污秽的属性，正是这些能量，使得此地成为“绝灵之地”。
这一切，都与他之前的认知截然不同。冰冷坚硬的石壁，变成了蠕动的符文之墙；寂静的空间，充满了能量的低语与碰撞；就连那绝望的黑暗，也变成了某种具有实质的背景。
“见非所见，真非真……”
他回想起老者的告诫，心中凛然。这，就是“破妄”之后看到的景象吗？这蠕动的符文，这能量的尘埃，就是构成这“归墟天牢”的“规则之线”？这比他想象的要更加直接，更加……骇人。
就在这时，他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并非来自墙壁或者石门，而是来自……隔壁。
在他“破妄”的感知中，那堵隔开他与老者的石壁，同样是由蠕动的暗金色符文构成。然而，在靠近他这一侧的某个区域，那些符文的流转，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滞涩。
就像是一段流畅乐曲中，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走音。又像是一匹完美锦缎上，一个微不足道的线头。
若非他此刻处于《破妄》口诀带来的特殊感知状态下，且心神凝聚到极致，是绝无可能发现这一点的。
这滞涩非常微小，转瞬即逝，符文的流转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但它确实存在过。
那是什么？
是年久失修导致的规则松动？还是……老者所说的，因为他“身魂不合”的状态，而更容易感应到的“规则的涟漪”？
又或者，是隔壁那神秘老者，有意无意间造成的？
这个发现，让林虚彦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他没有冒然地将感知探向那滞涩之处，老者警告过，妄动神识灵光在此地是取死之道。他只是牢牢地记住了那个位置，那个符文流转出现微小异常的“点”。
他继续维持着《破妄》的状态，小心翼翼地扩展着感知的范围，如同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婴孩，蹒跚地探索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恐怖世界。
他“看”到了天花板上垂下的、吸收着污秽能量的诡异苔藓的本质——那是一种介于植物与能量体之间的共生规则造物。
他“看”到了远处那兽吼传来的方向，并非实体野兽，而是一团被禁锢在庞大符文阵法中、不断咆哮冲击的狂暴灵魂聚合体，它的每一次嘶吼，都引动着周围规则之线的剧烈波动。
这归墟天牢，哪里是什么石质监狱，它根本就是一座由无数强大、诡异、冰冷的规则，编织成的巨大囚笼！关押在这里的，不仅仅是肉身，更是灵魂，是希望，是一切存在的意义！
精神上的巨大消耗，如同潮水般涌来。维持《破妄》状态对心神的负担远超他的想象。那光怪陆离、充满压迫感的规则景象，也开始对他脆弱的精神产生侵蚀。
他闷哼一声，不得不依循口诀中的收敛之法，缓缓将那弥散出去的“感知”收回。
当最后一丝感知回归己身，那规则的景象如潮水般退去，熟悉的、纯粹的、沉重的黑暗再次将他包裹。身体的冰冷、疼痛、饥饿、干渴，以及那无所不在的恶臭，再次变得清晰而强烈。
但这一次，林虚彦的心境，与之前截然不同。
黑暗依旧，绝望依旧，处境依旧堪忧。
然而，在他的内心深处，那微弱的火种，却因为方才那惊鸿一瞥的“真实”，而顽强地燃烧起来，甚至……明亮了一分。
他知道了，这黑暗并非不可知，这囚笼并非无迹可寻。
他找到了一个“点”，一个可能蕴含着某种“可能”的，规则的滞涩点。
更重要的是，他真切地感受到了《破妄》的力量。这力量无法直接提升他的修为，无法让他逃离此地，却给了他一双……或许能够看穿这“归墟天牢”部分真相的“眼睛”。
靠着冰冷的、由无数蠕动符文构成的墙壁（在他此刻正常的感知中，它依旧是冰冷的石头），林虚彦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身体的疲惫如同山崩海啸般袭来，但他强行支撑着，不让自己立刻昏睡过去。
他面向隔壁的方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
“前辈……多谢传法。”
隔壁，依旧是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但林虚彦知道，那老者一定“听”见了。
他没有再期待回答，只是闭上眼睛，开始艰难地回忆、巩固那篇《破妄》口诀，以及刚才那短暂却又震撼的“破妄”体验。
在这永恒的黑暗与绝望中，他迈出了第一步。
虽然踉跄，虽然痛苦，虽然前路依旧渺茫。
但，终究是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