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豪赌
兄弟车行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水泥,沉闷得让人喘不上气。
货架上空荡荡的,原本码得整整齐齐的进口机油、高性能火花塞,现在只剩下几层薄灰。几个老客户推着车进来,一看这架势,又听了外面的风言风语,借口还有事,转头就溜了。
“听说了没?那姓吕的得罪了人,进的全是假货,装车上是要死人的。”
“怪不得最近没见他开张,原来是心虚跑路了?”
外面的闲言碎语像苍蝇一样往耳朵里钻。毛子蹲在门口,手里攥着个空烟盒,捏扁了又扯平,扯平了又捏扁,眼珠子通红。
“军哥,再这么下去,不出三天,咱们就得关门喝西北风。”毛子把烟盒狠狠摔在地上,“刚才有个骑嘉陵的小子,居然问我咱们是不是要倒闭了,想低价收咱们的工具。我呸!”
吕家军坐在满是油污的工作台前,手里拿着那叠厚厚的图纸,没接话。
这几天他跑断了腿。渝城周边的机械厂,大到国营分厂,小到街道办的五金加工点,他都去过了。一开始人家还客客气气递烟倒茶,一听是要做摩托车离合片和刹车皮,还要大批量,立马来了精神。
可只要一提“兄弟车行”四个字,对方就像那是烫嘴的火炭,茶杯还没端稳就往外送客。
“吕师傅,不是我们不想挣这个钱。宏达那边有人打过招呼,谁接你的单,谁就是跟钱老板过不去。我们在渝城这地界混,还得看人家脸色吃饭。”
一家老厂长甚至把他拉到角落,叹着气说:“年轻人,低个头吧。钱宏达那是地头蛇,缠上了是要脱层皮的。”
吕家军看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数据,眼神比刀锋还冷。
低头?
上辈子他修了一辈子车,腰杆子早就在生活的重压下弯折了。这辈子重活一次,要是还要看人脸色当狗,那不如一头撞死在嘉陵江里。
“本地做不了。”吕家军把图纸卷起来,用皮筋扎好,“那就找外地的。”
“外地?”梅老坎正用抹布擦着那台闲置的钻床,闻言停下手,“军子,外地人生地不熟,运费贵不说,万一被人骗了,咱们连人都找不到。”
“还记得上次那个给我寄特种钢螺丝的老张吗?”吕家军突然开口。
毛子愣了一下,想了半天:“那个江浙的小作坊主?说话叽里呱啦听不太懂的那个?”
“对,就在台州那边。”吕家军站起身,抓起挂在墙上的外套,“那是钱宏达手伸不到的地方。天高皇帝远,他钱宏达再牛,还能管到几千公里外的江浙去?”
半小时后,长途电话局。
吕家军捏着话筒,里面全是滋啦滋啦的电流声,还得扯着嗓子吼对方才能听见。
“喂!老张!是我,渝城的吕家军!”
“哎呀,吕老板!稀客稀客!”电话那头传来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怎么,又要搞什么稀奇古怪的螺丝?”
“这次不搞螺丝,搞大的。”吕家军直奔主题,“我有套图纸,离合片和刹车皮,材料要特殊的,工艺要求高。你敢不敢接?”
“只要有图纸,我就能造!但我这只是个小作坊,你要多少?”
“第一批,五千套。”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只剩下电流声。
“吕老板,你没开玩笑?五千套?这得开模,还得进原材料。铜基粉末现在可不便宜。”老张的声音严肃起来,“而且这是非标件,要是你不要了,我这堆东西就是废铁。咱们虽然合作过,但这生意太大……”
“我要。”吕家军打断他,“全款预付。”
“全款?”老张声音抖了一下,“那可是好几万块啊。”
“图纸我马上发特快专递给你,收到图纸算价格,钱一分不少你的。”吕家军盯着墙上挂着的世界地图,目光死死锁在东部沿海那个小点上,“但我只有一个要求:快。半个月内,我要见到第一批货。”
挂了电话,吕家军走出隔间,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
毛子一直在外面守着,见他出来,急忙凑上去:“军哥,咋样?”
“接了。”吕家军吐出一口气,“但他要全款。”
“全款?!”毛子差点跳起来,引得大厅里的人纷纷侧目,“几万块的全款?要是货不对版,或者是残次品,咱们找谁哭去?军哥,这可是咱们全部的家底啊!”
“家底不够。”吕家军大步往外走,阳光刺得他眯起眼,“还得凑。”
这一天,渝城的天气闷热得像个蒸笼。
吕家军带着房产证和车行所有的设备清单,走进了信用社的大门。那是他刚买不久用来当婚房的二手房,还没来得及装修。
签字,按手印。
红色的印泥粘在拇指上,像血。
当那笔厚厚的钞票装进帆布包时,毛子的腿都在打哆嗦。他死死拽着吕家军的袖子,嘴唇发白:“军哥,你想清楚了。这钱要是汇出去打水漂了,咱们不仅店没了,房子也没了,还得背一屁股债。到时候别说娶嫂子,咱们连要饭都没个碗!”
梅老坎也蹲在一旁,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军子,是不是太险了?要不咱们先定个一百套试试?”
“一百套?”吕家军冷笑一声,把帆布包甩在肩上,“一百套哪怕做出来,成本也高得吓人,拿什么跟钱宏达拼价格?只有量大,才能把成本压到极致。我要的不是苟延残喘,是一巴掌把他扇趴下。”
他转过身,看着两个跟着自己起早贪黑的兄弟。
“怕了?”
毛子咽了口唾沫,看了看那鼓囊囊的帆布包,又看了看吕家军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最后,他咬着牙,狠狠跺了一脚:“怕个球!大不了老子再去码头扛十年包!军哥,我信你!”
邮局的汇款窗口前。
营业员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穿着工装、满手油污的年轻人,数了三遍那堆大团结,才在汇款单上盖下那个蓝色的戳。
啪。
这一声脆响,像是发令枪。
吕家军拿着那张薄薄的回执单,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几万块钱,换回来这一张纸。
走出邮局,外面的蝉鸣声嘶力竭。
“军哥,接下来咋办?”毛子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心里没底。
吕家军把回执单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口袋,拍了拍胸口。
“回去把店门关了,挂个牌子,就说‘内部升级,暂停营业’。”
“啊?真关门啊?那不是坐实了钱宏达的谣言吗?”
吕家军跨上摩托车,一脚踹燃引擎,黑色的废气喷薄而出。他在轰鸣声中回头,眼神里燃着两团火。
“让他们传。传得越凶越好,骂得越狠越好。”
他拧动油门,车轮碾过滚烫的柏油路面。
“一个月后,我要让这渝城只有一种改装件。谁拦着,我就撞死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