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围剿与反围剿
兄弟车行里的气氛比刚才宏达楼的办公室还要凝重。
卷帘门半拉着,挡住了正午毒辣的日头,也挡住了外面的喧嚣。只有那台老式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搅动着满屋沉闷的热气。
毛子蹲在门口,脚边全是烟头。梅老坎坐在板凳上,手里拿着块抹布擦拭着扳手,同一个位置擦了十几遍,眼神发直。
见吕家军推门进来,毛子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腿麻得晃了一下。
“军哥,咋样?”他声音发紧,眼巴巴地盯着吕家军的脸,试图找出一丝好消息的迹象。
吕家军把头盔挂在墙上,拿起桌上的凉白开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
“没谈拢。”
三个字,像石头砸进水里。
梅老坎手里的扳手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砸得水泥地冒起一股灰。他叹了口气,捡起扳手重新擦:“钱宏达那人出了名的吃人不吐骨头。军子,咱们这是把他得罪死了吧?”
“他要吞了咱们的店,还要买断我的手艺,给十万。”吕家军放下杯子,语气平淡。
“十万?!”毛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那可是十万啊!军哥你没答应?有了这钱咱们回老家盖楼娶媳妇,这辈子都不愁了!”
“然后呢?”吕家军瞥了他一眼,“把咱们辛辛苦苦打出来的招牌拱手让人?以后这渝城再也没兄弟车行,只有宏达的一条狗?”
毛子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憋了回去,一屁股坐回板凳上,抓着头发:“可那是钱宏达啊……这下完了,咱们这小舢板哪撞得过大轮船。”
店里几个新招的小学徒也是面面相觑,眼神里透着想跑路的意思。
“怕什么!”
一声清脆的女声打破了死寂。
王芳掀开里面的布帘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工作服。她把盆重重往桌上一放,水花溅出来几滴。
她走到吕家军身边,伸手帮他理了理刚才被汗浸湿贴在身上的领口,杏眼圆睁,扫视了一圈垂头丧气的众人。
“咱们是从烂泥地里爬出来的,本来就一无所有。大不了这店不开了,回村里种地去!只要人还在,手艺还在,怕他个球?”
她转头看向吕家军,脸上带着笑,梨涡浅浅:“军哥,你说是不?只要你不低头,我就陪你扛到底。哪怕去街边摆摊补胎,我也给你递扳手。”
吕家军看着那双清澈坚定的眼睛,心里的燥热散了大半。他握住王芳粗糙的手掌,捏了捏。
“回村种地太可惜了。”吕家军笑了笑,“咱们是要当渝城第一的。”
话音刚落,桌上的电话铃声炸响。
刺耳,急促。
毛子哆嗦了一下,接起电话。
“喂?我是兄弟车行……哎哟赵哥,明天的货……什么?没货了?不是说好留给我们的吗?违约金?我们要那点违约金干啥,我们要的是轮胎啊!喂?喂?!”
毛子挂断电话,脸色煞白:“正新的代理商老赵,说仓库被老鼠咬了,货全坏了。宁愿赔咱们三百块定金也不发货。”
铃铃铃——
电话再次响起。
“喂?李老板?火花塞也没了?怎么可能全城断货……”
接下来的半小时,电话铃声像催命符一样没停过。机油、链条、刹车皮、灯泡……只要是稍微有点名气的品牌代理商,哪怕是平时跟吕家军称兄道弟喝过酒的,全都找借口推脱。
理由千奇百怪,目的只有一个:断供。
刚才还热火朝天的改装区,瞬间变得冷清。几个等着换件的摩友听出了不对劲,借口有事把车推走了。
更糟的是,门口突然晃悠过来几个染着黄毛的小混混。也不进店,就蹲在路牙子上,手里拿着钢管敲地面,看见有想进店修车的客人就往地上吐唾沫,瞪眼睛。
客人一看这架势,谁还敢进门?纷纷调头就走。
“这帮孙子!”毛子抄起一把大号扳手就要冲出去,“老子跟他们拼了!”
“回来。”吕家军一把拽住毛子的后领,把他扯回来,“那是刘癞子的人,你打了他们,正好给警察抓人的借口。”
吕家军拿出那个砖头一样的大哥大,拨通了刘老大的传呼机。
十分钟后,两辆满载汉子的面包车停在路口。几个膀大腰圆的码头工人跳下来,手里拎着扁担。
那几个黄毛一看是刘老大的人,屁都没放一个,灰溜溜地钻进巷子跑了。
刘老大没下车,只是隔着窗户冲吕家军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门口清净了,但店里依旧没人。
“军哥,混混能赶走,但这零件咋办?”梅老坎看着空荡荡的货架,愁得吧嗒吧嗒抽旱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没件,咱们拿啥改车?拿嘴吹?”
吕家军没说话,转身拿了串钥匙。
“我去市场上转转。”
……
烈日当空,柏油路被晒得发软。
吕家军骑着那辆“黑虎”,跑遍了渝城大大小小的汽配城。
南岸、江北、沙坪坝……
结果如出一辙。
那些小档口的老板一看见他,就像看见瘟神,有的直接拉闸关门,有的苦着脸递烟:“吕师傅,真不是我不卖你,是宏达那边放话了。谁敢卖你一颗螺丝,以后就别想从他们那拿到一级代理价。我们也是小本生意,得罪不起啊。”
钱宏达这张网,织得比吕家军想象的还要密。他在渝城经营十几年,根基太深,利益捆绑太紧。
下午四点,吕家军回到店里。
身上全是汗碱,嘴唇干裂。
店里静悄悄的,只有王芳在后厨切菜的声音。毛子和梅老坎坐在地上,对着一堆报废的旧零件发呆。
看到吕家军空手而归,两人眼里的最后一点光也灭了。
“军哥,实在不行……”毛子嗓子哑了,“咱们服个软?或者去外地进货?”
“外地进货周期太长,远水救不了近火。”吕家军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个原厂的刹车片。
那是一块杂牌厂出的石棉刹车片,做工粗糙,边缘还有毛刺。这就是所谓的“正厂件”,也是钱宏达垄断利润的来源。
“这就是咱们一直求着买的东西?”吕家军手指用力,那块劣质刹车片边缘竟然掉了一块渣。
“这玩意儿,摩擦系数低,热衰减快,跑个山路稍微狠点就刹不住。”吕家军把刹车片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就这种垃圾,钱宏达还要卡我们的脖子?”
他突然笑了一下,笑意却不达眼底。
“咱们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梅老坎抬起头,一脸茫然:“啥事?”
“咱们是做改装的。改装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比原厂更快、更稳、更强。”吕家军环视众人,声音逐渐拔高,“既然原厂件都是这种货色,我们为什么要迷信它?为什么要花高价去买一堆垃圾回来装在客户的车上?”
“不买原厂件买啥?”毛子没听懂,“难道咱们自己造啊?”
吕家军没回答,转身走到角落那个上了锁的铁皮保险柜前。
咔哒。
柜门打开。
他从里面取出一卷发黄的牛皮纸,那是他这几个月熬夜画出来的。
啪。
厚厚的一叠图纸拍在满是油污的工作台上,震起一片微尘。
“既然买不到,那就自己造。”
吕家军展开第一张图纸。上面是用铅笔绘制的精密机械图,线条流畅,标注详尽。
“这是高摩擦力离合器片,用的是软木和铜基复合材料,抓合力比原厂提升百分之三十。”
他又展开第二张。
“这是半金属烧结刹车片,耐高温六百度,专治热衰减。”
众人围了过来,看着那些复杂的线条和数据,虽然看不全懂,但那种专业感扑面而来。
梅老坎瞪大了眼睛,手指颤抖着抚摸过图纸上的线条:“军子,这……这是你画的?这配方……咱们能做出来?”
“能。”吕家军眼神锐利如刀,“钱宏达想封死我的路,那是他做梦。他以为我是个修车的,离了配件就得死。但他不知道,咱们不仅会修,还会造。”
他猛地一拍桌子,目光灼灼。
“从今天起,兄弟车行不光是修车铺。我们要转型,做自己的品牌。既然他把门关上了,那老子就把墙拆了!”
“毛子!”
“在!”毛子被这股气势震得一激灵,下意识挺直腰杆。
“去把之前联系过的那个江浙的小作坊电话找出来。告诉他们,我有图纸,也有钱,问他们敢不敢接单!”
吕家军看着图纸上那些精密的零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钱宏达,你不是要玩断供吗?
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降维打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