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车行的卷帘门拉到了底，上面贴了张大红纸，毛笔字写得龙飞凤舞：内部升级，暂停营业。

　　日头毒辣，把那红纸晒得有些褪色。路过的摩友放慢车速，往里瞅两眼，最后摇摇头轰油门走了。

　　“看见没？这就叫胳膊拧不过大腿。”街对面小卖部里，几个闲汉嗑着瓜子，“前几天还牛皮哄哄要跟宏达硬刚，这才几天？歇菜了。”

　　“得罪了钱老板，在渝城这地界，想修车？修个车轱辘都难。”

　　外面的风言风语顺着门缝往里钻，却被里面嗡嗡的砂轮声搅得粉碎。

　　昏暗的车间里，并没有想象中的愁云惨淡。几盏大功率白炽灯把工作台照得雪亮。吕家军手里拿着一只游标卡尺，正对着拆散的变速箱给几个新招的学徒讲课。

　　“看清楚，国产幸福250的离合器为什么容易打滑？”吕家军把一片磨得光溜溜的离合器片扔在桌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因为这种老式胶木片摩擦系数不够，弹簧压力一上来，它就抓不住。”

　　几个学徒听得入神，手里笔记本记个不停。

　　梅老坎在一旁吧嗒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盯着吕家军新画出来的图纸，眉头紧锁：“军子，你这上面画的‘金刚爪’，要在摩擦材料里掺铜粉？这玩意儿以前没见过啊，能行？”

　　“不是掺，是烧结。”吕家军拿起铅笔，在图纸的一处细节上重重画了个圈，“现在的国产件全是石棉做的，便宜是便宜，一热就软，跟面团似的。我要让老张那边用铜基粉末冶金工艺，再加上软木颗粒，做出来的片子表面像砂纸一样粗，咬合力至少提升三成。”

　　他又抽出一张图纸，指着上面的刹车皮配方：“还有这个，加铜纤维。这年头进口车才舍得用这配方，我要让咱们的国产车也能配上。”

　　毛子蹲在门口听墙根，听完外面的议论，气鼓鼓地跑回来，抓起水瓢灌了一口凉水：“军哥，那帮孙子嘴太碎了！都说咱们是进不到货跑路了。钱宏达那老狗更绝，放出话来，说谁敢接手咱们的铺子，就是跟他作对。”

　　吕家军头都没抬，继续测量着齿轮间隙：“让他叫。叫得越欢，到时候脸肿得越高。”

　　此时，宏达楼顶层办公室。

　　钱宏达心情不错，哼着川剧小调，手里那对核桃转得飞快。

　　“老板，那姓吕的关门三天了。”秘书点头哈腰地汇报道，“听说连学徒都遣散回家了，估计是在清点设备准备变卖。”

　　“我就说嘛，一个棒棒，能翻起多大浪？”钱宏达把脚翘在老板桌上，一脸横肉挤成一朵花，“跟我斗？我玩死他就像捏死一只蚂蚁。去，给道上放个话，谁要是能低价把他的设备收过来，我有赏。”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神轻蔑：“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这渝城的摩托车市场，还得姓钱。”

　　兄弟车行内，吕家军放下卡尺，擦了擦手上的油泥。

　　“毛子。”

　　“在！”

　　“今晚去黑市转转。”吕家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别光听人骂，你也去透透气。”

　　毛子愣了：“透气？透啥气？承认咱们怂了？”

　　“蠢。”吕家军把那张画着“金刚爪”的图纸拍在毛子胸口，“你就跟那几个嘴最碎的黄牛说，兄弟车行没倒，是在闭关研发‘秘密武器’。这玩意儿一出来，能让嘉陵跑赢雅马哈，让幸福250上树。”

　　“吹这么大？”毛子瞪圆了眼，“有人信吗？”

　　“越玄乎越有人信。”吕家军拍拍他的肩膀，“记住，要说得神秘点，别把底全漏了。就说咱们搞到了国外的军工配方。”

　　当晚，渝城最大的摩配黑市，几个烧烤摊烟熏火燎。

　　毛子喝得脸红脖子粗，一只脚踩在啤酒箱上，唾沫星子横飞：“跑路？呸！我军哥那是在憋大招！你们懂个屁的技术！知道啥叫铜基烧结不？那是给飞机用的材料！过几天就把你们那破原厂件秒成渣！”

　　周围一圈黄牛和改装发烧友听得一愣一愣的。

　　“真有这么邪乎？”有人递了根烟过去。

　　“爱信不信！”毛子把烟别耳朵上，打了个酒嗝，“到时候别求着老子拿货就行。”

　　这种小道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玩车圈子里疯传。原本以为兄弟车行必死的看客们，心里那根好奇的弦又被拨动了。

　　三天后，一辆邮政绿皮车停在了兄弟车行后门。

　　吕家军亲自签收了一个沉甸甸的木箱。这是老张连夜赶工，走航空件发过来的第一批样品。

　　撬棍插入木箱缝隙，嘎吱一声，盖板掀开。

　　一股金属特有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

　　稻草垫层下，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套离合器片和刹车皮。不再是那种灰扑扑的石棉质感，这批新货呈现出一种暗金色的光泽，表面粗糙却均匀，铜纤维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金芒。

　　“乖乖……”梅老坎拿起一片离合器片，手指肚在上面搓了搓，那种强烈的阻滞感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这玩意儿看着就咬手！比原厂那滑溜溜的东西强太多了！”

　　吕家军拿起一块刹车皮，放在鼻端闻了闻。没有刺鼻的胶水味，只有淡淡的树脂香。

　　“装车。”吕家军干脆利落地下令，“拿那辆咱们自己的‘黑虎’试。”

　　半小时后，滨江路一段无人的废弃厂区路段。

　　吕家军戴上头盔，跨上那辆改装过的幸福250。离合捏下，挂入一档。

　　如果是原厂离合片，大油门起步时总会有一瞬间的打滑，动力会有延迟。

　　吕家军深吸一口气，右手猛地拧下油门，左手瞬间松开离合。

　　没有任何迟疑，没有任何打滑的嘶鸣。

　　那几片暗金色的“金刚爪”像老虎的牙齿一样死死咬住了离合器毂。巨大的扭矩瞬间传递到后轮。

　　“吼——！”

　　黑虎发出一声咆哮，前轮竟然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整辆车像一匹烈马直立而起！

　　“卧槽！”远处观望的毛子吓得烟都掉了，“翘头了！幸福250能翘头？！”

　　吕家军稳住重心，压下车头，车身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那种动力随叫随到的直接感，让他浑身毛孔都炸开了。

　　加速到八十码，前方是一个急弯。

　　吕家军没有提前收油，直到入弯前的刹车点，才重重捏下前刹。

　　以前那种软绵绵、捏到底都感觉刹不住的原厂手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撞墙般的撞击感。铜纤维刹车皮狠狠咬住刹车盘，巨大的制动力让前避震瞬间压缩到底，后轮甚至微微离地。

　　车身稳稳地停在弯道入口，比预想的刹车距离缩短了整整十米。

　　吕家军摘下头盔，心脏还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成了。

　　这不仅是替代品，这是彻头彻尾的升级品。

　　回到店里，梅老坎和毛子围着发烫的引擎，像看外星科技一样看着那些新零件。

　　“军子，这货要是放出去，不得炸翻天？”梅老坎手都在抖。

　　吕家军拿出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

　　“老张给的价格很实在，去掉了中间商，没有品牌溢价，算上这昂贵的航空运费，成本也只有原厂件的一半。”

　　他看着计算器屏幕上的数字，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钱宏达不是想用垄断逼死他吗？那他就用性价比把钱宏达的垄断砸个稀烂。

　　“毛子。”

　　“在！”

　　“去买两挂万响鞭炮。”吕家军把那块暗金色的刹车皮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

　　“明天早上八点，开门营业。”

　　“把那个‘内部升级’的红纸撕了，换个新的。”

　　吕家军从兜里掏出一支红笔，在日历上重重画了个圈。

　　“写上：兄弟牌高性能配件首发，全场五折。挑战原厂，无效退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