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一桶金
市府办公大楼,三楼会议室。
水磨石地面拖得锃亮,倒映着窗外斑驳的梧桐树影。红漆木门虚掩,里面传出钢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后勤处张处长是个谢顶的中年人,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黑框眼镜,将一份厚达十几页的合同推到吕家军面前。
“吕师傅,合同条款都在这儿了。首批五十辆嘉陵125的动力与制动系统升级,单车预算一千二,加上未来两年的独家维保协议,总包干价十五万。”
张处长语气公事公办,但眼神里却透着几分打量。他想不通,周正国那个眼高于顶的倔驴,怎么会对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推崇备至,甚至为了这个合同,在办公会上拍了桌子。
吕家军没急着签字,拿起合同翻了翻。指尖停留在“技术保密条款”和“违约责任”那几行,看得格外仔细。
坐在旁边的周正国点了根烟,也不催,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张处长:“老张,别看了,这小子心细着呢,要是合同里有坑,他能当场给你指出来。”
张处长干笑两声:“周队说笑了,这是标准合同。”
“没问题。”吕家军合上文件夹,拔出胸口的钢笔,笔走龙蛇,签下了“吕家军”三个大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瞬间,他心里那块大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
这不是简单的签字,这是他在渝城站稳脚跟的投名状,更是通向那个黄金年代的入场券。
“合作愉快。”张处长盖上鲜红的公章,伸手与吕家军握了握,“财务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百分之三十的预付款,今天下班前就能到账。”
四万五千块。
在这个猪肉才两块钱一斤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走出市府大院,阳光有些刺眼。
毛子一直守在门口,见吕家军出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凑上来压低声音问:“军哥,咋样?签了没?”
吕家军没说话,从包里抽出那份合同,在毛子眼前晃了晃。
毛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伸手想摸又不敢摸,嘴唇哆嗦着:“乖乖……这可是官印啊!咱们以后是不是就算吃了皇粮了?”
“想得美,干不好活,这皇粮能噎死你。”吕家军把合同塞回包里,跨上摩托车,“走,回店里,挂牌!”
……
兄弟车行门口,鞭炮炸得震天响。
硝烟散去,一块铜底黑字的牌匾被吕家军亲手挂在了大门右侧——【渝城市人民政府办公厅车队定点维保单位】。
这十几个字,比任何花哨的广告词都有分量。
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指指点点,眼神里全是敬畏。隔壁几家小修车铺的老板站在阴影里,看着那块熠熠生辉的铜牌,脸上的表情比吞了苍蝇还难受。
这块牌子一挂,原本还在观望的那些企事业单位,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
“吕老板是吧?我是供电局车队的,听说你们这儿技术好,咱们局里那几辆侧三轮老是趴窝,能不能给看看?”
“哎,排队排队!我是邮政局的,我们局长说了,以后车坏了只准来这儿修!”
不到半天功夫,店门口就停满了各色公车,绿的、白的、蓝的,把整条街都堵了一半。
原本空旷的车间瞬间变得拥挤不堪,几个学徒工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吕家军坐在办公室里,电话铃声就没断过。
“喂?自来水公司?行,把车送过来吧,不过得排期,最快下周一。”
挂断电话,吕家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生意太好也是个麻烦,现在的场地和人手,根本吃不下这么大的量。
必须标准化,必须流水线作业。
他抓起桌上的信纸,开始奋笔疾书。
《公务用车安全升级作业指导书》。
第一章,制动系统拆解规范;第二章,化油器清洗与油平面调整标准;第三章,电气线路防水处理工艺……
前世几十年修车经验凝结成的精华,被他拆解成一个个傻瓜式的步骤。哪怕是刚入门的学徒,只要照着做,也能保证八成的质量。
“老坎叔,进来一下。”吕家军冲门外喊了一声。
梅老坎擦着手上的油污走了进来,脸上挂着憨笑:“军哥,啥事?外面忙疯了。”
“坐。”吕家军把刚写好的几页纸递给他,“这是我整理的操作规范。从今天起,你别亲自上手修那些琐碎活了。”
梅老坎一愣,手足无措地搓着衣角:“军哥,我是不是哪儿做错了?你别赶我走,我力气大,能干活……”
“想哪去了。”吕家军打断他,指了指那叠纸,“我要你当技术总监。以后这车间里,谁干活不按这个标准来,你就有权罚谁。这批政府订单的质量,我就交给你把关了。”
“总……总监?”梅老坎舌头有些打结,这个词对他来说太洋气,太遥远,“我大字不识几个,哪能管人啊?”
“技术就是最大的道理。谁不服,你就露两手给他看。”吕家军站起身,把那叠纸重重拍在梅老坎手里,“老坎叔,咱们现在是正规军了,不能总靠我一个人盯着。这摊子事,你得帮我撑起来。”
梅老坎看着吕家军信任的眼神,喉结滚动了一下,重重点了点头,双手捧着那几张纸,像是捧着圣旨。
……
傍晚,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晃晃悠悠进了店,是附近一家五金店的老板老赵,平时是个有名的和事佬。
“哟,吕老板,忙着呢?”老赵递过来一根烟,笑得一脸褶子。
吕家军正在检查一辆嘉陵的火花塞,头也没抬:“赵叔,有事直说,店里忙。”
老赵尴尬地收回烟,搓了搓手:“那个……宏达车行的钱老板,托我给你带个话。”
吕家军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继续拧螺丝:“哦?钱老板还有闲心找我?”
“嗨,冤家宜解不宜结嘛。”老赵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钱老板说了,之前那是误会。他在鸿运酒楼摆了一桌,想请吕老板赏脸吃个饭,赔个不是。他说以后大家井水不犯河水,这渝城的市场这么大……”
“没空。”
吕家军把扳手往工具盘里一扔,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站直身子,拿过一块抹布擦手,目光越过老赵,看向街对面那家门可罗雀的宏达车行。
“赵叔,麻烦你转告钱老板。饭我就不吃了,我这儿几十辆公车等着交差,耽误了市里的工作,这个责任他担不起。”
“这……”老赵面露难色,“吕老板,做人留一线……”
“留一线?”吕家军冷笑一声,把抹布摔在工作台上,“他带人封我店、抓我人的时候,想过留一线吗?现在看我不死,反而成了市府红人,就想来求和?晚了。”
“送客!”
毛子闻声赶来,手里拎着把大号管钳,虎视眈眈地盯着老赵:“赵叔,别让我难做,请吧?”
老赵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看着老赵离去的背影,吕家军心里没有丝毫波澜。对于钱宏达这种人,无视就是最大的轻蔑。现在的兄弟车行,已经不是钱宏达能高攀得起的了。
……
月底,深夜。
卷帘门拉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办公桌上,昏黄的台灯下,摆着一个铁皮盒子和一个存折。
王芳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弄着。吕家军坐在一旁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有些发亮。
“算出来了。”
王芳停下动作,声音有些发颤。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杏眼里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多少?”吕家军吐出一口烟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除去进货成本、人工工资、水电费,还有给毛子他们的奖金……”王芳深吸了一口气,把算盘推到吕家军面前,“净利润,十万零三千。”
十万。
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缺的年代,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吕家军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拿起那个红色的存折,看着上面那一串长长的零,前世今生的记忆在这一刻交错重叠。
前世,他为了三千块彩礼钱愁白了头,为了给父亲治病跪在亲戚门口借钱。
而现在,仅仅两个月,他就赚到了别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军哥……”王芳眼圈红了,扑进吕家军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咱们有钱了,真的有钱了。”
吕家军搂着妻子单薄的肩膀,感受着她的体温,还有肚子里那个正在孕育的小生命。
“是啊,有钱了。”
他轻声说道,目光却穿过窗户,投向了漆黑的夜空。
十万块,确实很多。但在即将到来的工业大潮面前,这不过是一朵小小的浪花。
靠修车,靠改车,天花板太低了。就算把全渝城的摩托车都修一遍,又能怎么样?
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他手里握着第一桶金,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芳儿,把钱收好。”吕家军掐灭烟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明天,我要去买几台真正的机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