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昏黄，灯丝在玻璃泡里微微颤动。

　　王芳的手指有些凉，她在存折的数字上反复摩挲，指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个、十、百、千、万……十万。”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神灵。在这个猪肉两块钱一斤，工人工资普遍只有一百来块的1992年，十万块，是一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金山。

　　吕家军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伸手握住王芳的手，掌心温热粗糙。

　　“别数了，再数纸都要破了。”

　　王芳抬起头，眼眶里噙着泪，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军哥，这要是换成大团结，得装满一麻袋吧？咱们把老家的房子翻修一遍，哪怕盖个三层小洋楼都花不完。”

　　“盖房那是小事。”吕家军笑了笑，把存折合上，塞进王芳贴身的口袋里，“明天咱们去百货大楼，把该添置的都添置了。你现在身子重，不能亏着。”

　　第二天一早，渝城百货大楼家电区。

　　售货员正嗑着瓜子，眼皮都不抬一下。吕家军指着那台最显眼的29寸松下画王彩电：“这台，开票。”

　　售货员瓜子皮差点卡喉咙里，上下打量了吕家军一眼，见他穿着工装裤，虽干净但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的，语气有些冲：“同志，这可是进口大彩电，六千八，不讲价。”

　　吕家军没废话，从挎包里掏出两沓还没拆封条的“大团结”，往柜台上一拍。

　　啪的一声脆响，把周围几个看热闹的顾客都震住了。

　　售货员立马站了起来，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变成了谄媚的笑：“哎哟，您稍等，我这就给您开票！还要点别的吗？刚才新到了几台雪花冰箱，双门的……”

　　“都要了。”吕家军转头看向王芳，“再去金柜看看，挑个最重的镯子。”

　　那天下午，一辆印着“百货大楼送货”的小货车停在兄弟车行门口，引得整条街的人围观。彩电、冰箱、洗衣机，一件件大块头搬进后院，王芳手腕上沉甸甸的金镯子更是晃瞎了邻居大妈们的眼。

　　晚饭后，车行卷帘门拉下一半。

　　吕家军把两万块现金堆在油腻腻的工作台上，像堆积木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毛子咽了口唾沫，眼珠子都快掉进钱堆里了。梅老坎搓着手，局促地站在一边，连坐都不敢坐。

　　“这几个月大家都辛苦了。”吕家军拿起一沓钱，扔给毛子，“这是你的，五千。”

　　毛子手忙脚乱地接住，差点没拿稳：“军、军哥，这太多了！我这就是跑跑腿……”

　　“嫌多还给我。”

　　“别别别！”毛子赶紧把钱塞进怀里，捂得死紧，嘿嘿傻笑，“跟着军哥有肉吃，我这辈子算是跟对人了！”

　　吕家军又拿起一沓更厚的，递给梅老坎：“老坎叔，这是八千。你是技术总监，这钱你拿得理所应当。剩下的给底下的兄弟们分了。”

　　梅老坎捧着钱，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他是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见到这么多回头钱。以前在码头扛包，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几十块。

　　“行了，别哭哭啼啼的。”吕家军点了根烟，靠在椅背上，看着欢天喜地的众人，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收敛。

　　这几天，渝城摩托车维修协会的聘书也送到了，副会长。这名头听着响亮，走出去谁都得叫一声“吕会长”。

　　可吕家军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

　　那天周正国来提车，随口提了一句：“最近江浙那边的配件厂都在涨价，听说是因为原材料紧缺。你们这‘兄弟牌’虽然卖得好，但要是源头被人卡了脖子，这招牌怕是也挂不稳。”

　　这句话像根刺，扎在吕家军心里。

　　现在的繁荣，是建立在沙滩上的。改装也好，维修也罢，说到底都是依附在原厂车身上的“补丁”生意。人家原厂改个款，或者配件商断个供，他这儿立马就要抓瞎。

　　天花板太低了。

　　哪怕修遍全渝城的车，也就是个修车铺老板。

　　“军哥，想啥呢？”毛子数完钱，兴奋劲还没过，“咱们现在手里有钱有人，名声也打出去了。我看滨江路那头有个大门面正转让，咱们盘下来开个分店吧？肯定火！”

　　梅老坎也点头附和：“是啊军哥，现在的活儿根本干不完，好多客户都在排队，开分店是个好主意。”

　　所有人都看着吕家军，等着他点头。

　　吕家军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他看着墙上那张渝城地图，视线却越过了繁华的市区，落在了边缘那些弯弯曲曲的山路上。

　　“不开分店。”

　　这四个字一出，车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毛子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咱们回老家。”吕家军把烟头扔在地上，脚尖碾灭火星。

　　“啥？”毛子以为自己听错了，掏了掏耳朵，“回老家？回那个鸟不拉屎的山沟沟？”

　　“对，回农村。”吕家军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那个不起眼的小黑点上，“周队跟我透了底，国家马上要出文件大力扶持乡镇企业。免税、低息贷款、土地审批一路绿灯。”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众人：“城里地皮贵，人工贵，咱们这点钱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但在老家，这十万块能把全村的地都租下来！”

　　“可……可那是农村啊！”毛子急了，“咱们好不容易进城站稳脚跟，现在回去不是走回头路吗？村里连个像样的路都没有，咱们回去干啥？种地？”

　　王芳也有些担忧地看着丈夫，虽然她不懂生意，但也觉得这弯转得太急了。

　　吕家军摇摇头，眼神里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狂热。

　　“谁说回去种地？我要建厂。”

　　他从工作台下抽出一张早已画满草图的纸，啪地拍在桌上。

　　“咱们现在的‘兄弟牌’，全是找江浙小厂代工贴牌的，命根子捏在别人手里。只要人家一涨价，咱们就得喝西北风。”

　　吕家军指着草图上那些复杂的机械结构：“我要自己造。先造化油器，再造减震，最后……”

　　他的声音顿了顿，一字一顿道：“我要造咱们自己的摩托车。”

　　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江面上偶尔传来的汽笛声，显得格外空旷。

　　造摩托车？

　　那是嘉陵、建设这种国营大厂干的事。一个修车匠，想造车？这简直比说梦话还离谱。

　　梅老坎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军哥，这……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咱们哪有那技术啊？”

　　“技术在我脑子里。”吕家军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钱在咱们手里。地和人，老家有的是。只要敢干，就没有干不成的。”

　　他看着众人惊愕、怀疑甚至恐惧的眼神，并没有退缩，反而笑了起来。

　　“怎么？怕了？要是只想守着这修车铺过安稳日子，这十万块够咱们舒舒服服过几年。但几年后呢？等满大街都是修车铺的时候，咱们还能像今天这么风光吗？”

　　吕家军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在手里抛了抛。

　　“明天我就回村考察。愿意跟我的，收拾东西。不愿意的，留守这边的店，照样拿工资。”

　　说完，他拉起还在发愣的王芳，大步走出了车间，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和一屋子面面相觑的人。

　　夜风吹过，卷帘门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像是在为这个疯狂的决定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