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技术壁垒
柜台上的账本翻到了新的一页。
毛子手里的计算器按键被磨得发亮。
啪嗒啪嗒的按键声在店里响个不停。
最后一笔账算完。
毛子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推,拿起那摞刚扎好的钞票。
厚度比上个月多了一倍。
成本那一栏的数字,缩水了一大截。
以前进一个曲轴要一百二,现在只要四十五。
进一个活塞环要八块,现在两块五。
但这卖出去的价钱,还是照旧。
甚至因为还要加上“精工安装费”,比以前还贵了两块。
毛子把钱扔进保险柜。
铁门关上的声音沉闷厚重。
“军哥,这利润率太吓人了。”
毛子抓起茶缸灌了一口凉水。
“以前咱们累死累活,一半是给供货商打工,现在这钱全进咱们兜里了。”
吕家军正拿着卡尺量一个新到的气缸内径。
五十八毫米,误差正负零点零一。
这精度,比原厂那帮吃大锅饭磨出来的强太多。
他放下卡尺。
“这只是第一步。”
吕家军拿起抹布擦了擦手上的防锈油。
“利润高不是本事,能把这利润守住才是本事。”
门口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
一辆嘉陵125歪歪扭扭地开了进来。
车主是个跑运输的黑胖子,满脸油汗,一下车就骂娘。
“妈的,在老张那换的离合器,才跑了两天就打滑!上坡跟老牛拉车似的。”
梅老坎走过去,熟练地支起大脚架。
“拆开看看。”
几把扳手下去,边盖被卸了下来。
一股焦糊味飘出来。
梅老坎捏起离合器片,往地上一扔。
啪。
那片子碎成了三瓣。
里面的软木层早就磨光了,露出底下的铁皮。
黑胖子看得直瞪眼。
“这老张坑我不浅!收我八十块,给我装这种纸糊的玩意儿!”
吕家军从货架上拿出一个蓝盒子的离合器总成。
这是温州那边按他的要求特制的。
摩擦片用的是高铜基材料,弹簧加粗了零点五毫米。
“换这个。”
吕家军把盒子递给梅老坎。
梅老坎接过来,手脚麻利地装车。
新离合器装上去,严丝合缝。
倒机油,封盖。
“试试。”
吕家军指了指车。
黑胖子半信半疑地跨上去。
打火。
挂一档。
松离合。
车头猛地往上一窜,前轮离地半尺高。
黑胖子吓了一跳,赶紧捏刹车。
车稳稳停住。
“卧槽!”
黑胖子拍着油箱,脸上肥肉乱颤。
“这劲头!比新车还冲!”
“多少钱?”
黑胖子掏出钱包,准备大出血。
“一百。”
吕家军报了个价。
“一百?”
黑胖子愣住。
老张那破烂货都要八十,这明显高档好几倍的东西才一百?
“这可是好东西,你没算错?”
“明码标价。”
吕家军指了指墙上的价格表。
黑胖子二话不说,抽出两张五十拍在桌上。
“以后我就认准这儿了!去他妈的老张,再也不去了!”
黑胖子骑着车走了,那排气声听着都比来时脆生。
旁边几个排队的司机看得真切。
一个个围上来。
“吕老板,给我也换一个那个蓝盒子的!”
“我也要!我那车也打滑!”
生意火了。
不是一般的火。
这种火爆是建立在实打实的东西上。
不用吹嘘,不用拉客。
只要货好,这帮靠车吃饭的司机比谁都识货。
街对面的老张正蹲在门口抽烟。
铺子里冷冷清清,连只苍蝇都没有。
他看着兄弟车行门口排起的长龙,烟屁股都要烫到手了。
前两天他也学吕家军,想去搞点便宜货。
找了个跑单帮的二道贩子,进了一批所谓的“副厂件”。
结果全是小作坊拿废铁回炉的垃圾。
装一个坏一个,装两个坏一双。
这几天光是退钱赔礼,就把他老底赔进去了。
老李从街角溜达过来,手里拿着个断成两截的连杆。
“老张,别看了。”
老李把连杆扔进垃圾桶。
“咱们玩不转。”
“凭啥他吕家军能弄到好货,咱们就弄不到?”
老张把烟头踩灭,脚尖在地上狠狠碾了两下。
“我也去打听了,温州那边厂子多如牛毛,谁知道他找的哪一家?”
“就算找到了,人家也不理咱们。”
老李叹气。
“听说吕家军是拿现钱砸出来的,一砸就是几万。咱们哪有那本钱?”
“再说,你看他那技术。”
老李指了指对面。
吕家军正拿着听诊器听发动机的声音。
“人家知道啥材料好,啥尺寸对。咱们去进货,人家给啥拿啥,被坑了都不知道。”
老张不说话了。
这就是壁垒。
看不见摸不着,但就是翻不过去。
资金、渠道、技术。
三座大山压下来,把他们这些守旧的修车铺压得死死的。
兄弟车行里。
梅老坎忙得满头大汗,但脸上全是笑。
“老板,今天离合器片又卖空了。”
“还有活塞环,也不够了。”
吕家军放下听诊器。
“让毛子再给温州打个电话。”
“这次要两千套。”
“还有,把图纸传过去。”
吕家军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图纸。
那是他昨晚画的凸轮轴改进图。
加大了进气角度,能让车跑得更快。
“告诉张大炮,按这个图做。”
“做不出来我就换人。”
毛子跑过来接过图纸,看了一眼。
全是数据和线条。
他看不懂,但他知道这东西值钱。
“军哥,咱们这是要把修车铺开成改装厂啊?”
“修车没前途。”
吕家军擦了擦手上的油。
“光修车,永远是给别人擦屁股。”
“我们要定标准。”
“以后这码头上的车,用什么零件,跑多快,咱们说了算。”
市经委的那个戴眼镜的科长又来了。
这次没开车,是走着来的。
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看着梅老坎熟练地拆装,看着那些蓝盒子的零件被装进车里。
看着司机们满意的笑脸。
科长走进店里。
吕家军迎上去。
“王科长。”
“小吕啊,不简单。”
王科长推了推眼镜,拿起桌上的一个气门摇臂。
表面镀铬,光洁度极高。
“这是哪家国营厂的产品?我怎么没见过?”
“不是国营厂。”
吕家军给王科长倒了杯水。
“这是民营企业的,按我的标准做的。”
“你的标准?”
王科长有些意外。
一个修车的,给工厂定标准?
“国标是八十年代定的,太老了。”
吕家军指了指外面的货车。
“现在的车拉得多,跑得快,原来的标准不够用。”
“我就把硬度提高两度,耐磨性提高百分之三十。”
王科长看着手里的摇臂,若有所思。
“这就是你说的技术攻关?”
“算是吧。”
吕家军语气平淡。
“实践出真知。”
“好一个实践出真知。”
王科长放下摇臂。
“市里正要搞个汽摩配件产业园,缺的就是你这种懂技术、懂市场的人。”
“有没有兴趣去讲两句?”
“讲什么?”
“讲讲怎么把这些散乱的小厂子,拧成一股绳。”
吕家军笑了。
这正是他要的。
“讲可以。”
“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产业园的准入标准,我来定。”
王科长愣了一下。
随后大笑。
“你这口气,比局长还大。”
“不过,我喜欢。”
送走王科长。
毛子凑过来。
“军哥,你要当官?”
“当官有什么意思。”
吕家军看着门外忙碌的码头。
江风吹过,带着湿气。
“我要当庄家。”
他转身回到柜台前。
拿起电话。
拨通了温州的号码。
“喂,老张。”
“那批货不用发了。”
电话那头张大炮急了。
“吕老板,你这是玩我呢?料都备好了!”
“别急。”
吕家军声音沉稳。
“我要把你的生产线包下来。”
“以后,你只给我做。”
“牌子换成吕氏精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吕老板,你这是要吞了我啊。”
“不是吞。”
吕家军看着墙上的地图。
手指在渝城和温州之间划了一条线。
“是带你飞。”
挂断电话。
吕家军回头看着店里堆积如山的零件。
这些铁疙瘩,在他眼里已经不是零件。
那是砖头。
那是基石。
他在用这些东西,在这个混乱的年代,盖一座属于自己的大厦。
周围的同行还在为几块钱的差价打破头。
他已经站在了楼顶。
俯视着这片江湖。
“老坎。”
“哎!”
“把那个‘假一赔十’的牌子摘了。”
“摘了?为啥?”
梅老坎不解。
这牌子挂出去多威风。
“不用了。”
吕家军走到门口。
看着那些排队的司机。
“现在全渝城都知道。”
“吕家军这三个字。”
“就是真货。”
不需要牌子证明。
口碑就是最硬的招牌。
这一天。
兄弟车行的流水破了五千。
纯利三千。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些修车铺的老板们,开始托人来打听。
能不能从兄弟车行拿货。
哪怕加点钱也行。
因为他们的客户说了。
不换吕家军的件,这车就不修了。
供应链的绞索,已经套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
绳头,就在吕家军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