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官家饭
日头刚过头顶。
兄弟车行门口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白。
三十多辆摩托车排成两条长龙,一直甩尾到大马路上。
全是来做保养的。
毛子站在台阶上,手里的号牌本子已经被汗浸透了,边角卷起。
他把最后一张写着“50”的纸片撕下来,递给面前满脸油汗的矮个司机。
“今儿最后一个,后面的散了。”
人群里炸了锅。
“毛哥,我这都排俩小时了!”
“就是啊,能不能加个塞?我这车等着拉货呢!”
“加钱行不行?我也做那个五十块的全套!”
毛子把本子往咯吱窝一夹,摆摆手。
“加钱也不行,老坎的手不是铁打的,再干要废了。”
矮个司机拿着号牌,跟中了彩票似的,把车往里推,脸上横肉都在笑。
后面没排上的几个人骂骂咧咧,但也只能调转车头,琢磨着明天天不亮就来占位。
店里头。
梅老坎蹲在地上,身边的废机油桶已经满了三个。
他手里拿着那个特制的加长套筒,咔咔两下,把一辆嘉陵70的放油螺丝拧紧。
动作快得甚至看不清残影。
旁边三个新招的学徒满头大汗地递扳手、擦油泥,根本跟不上他的节奏。
“老坎,歇会儿?”
吕家军靠在柜台边,手里拿着那个蓝色的记事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车牌号。
梅老坎直起腰,骨节啪啪作响。
他抹了一把脸,黑油印子横过脑门。
“歇个屁,这钱流进来跟江水似的,堵都堵不住,哪敢歇。”
虽然喊累,但他眼睛贼亮。
这几天光提成,比他以前干半年棒棒都多。
正说着,外头突然安静了。
那种嘈杂的吵闹声像被刀切断了一样,戛然而止。
接着是整齐的马达轰鸣声。
突突突突。
声音低沉,有力,不像那些私家车那样杂乱。
吕家军合上本子,往门口看去。
五辆墨绿色的幸福250偏三轮,排着整齐的队形,直接开到了台阶下。
车身上印着黄色的字:渝城邮电。
后面跟着一辆半旧的北京吉普。
刚才还在抱怨没号的散户们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
这年头,穿制服的惹不起。
吉普车门推开。
下来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中山装,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
国字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黑皮公文包。
他看了一眼门口那块“发动机延寿保养套餐”的牌子,眉头皱了皱。
毛子有点虚,往吕家军身后缩了缩。
“军哥,这……邮局的?”
吕家军拍拍手上的灰,迎了出去。
没卑躬屈膝,也没过分热情,就是平平常常站着。
“修车还是保养?”
中山装男人打量了吕家军两眼。
太年轻。
这是他的第一印象。
“我是市邮电局车队的副队长,姓赵。”
赵队长语气硬邦邦的,带着股公家人的傲气。
“听说你们这儿口气不小,敢说能给发动机延寿?”
吕家军点点头。
“能。”
“哼。”
赵队长冷笑一声,指了指身后那五辆偏三轮。
“这批幸福250,局里刚配发不到半年。跑起来发抖,三档挂不进,油耗比说明书上高了三个点。”
“定点的国营汽修厂修了三次,说是通病,没治。”
赵队长盯着吕家军的眼睛。
“经委的老王把你吹上了天,说你是神医。我今儿把车拉来,就是想看看,你是真有本事,还是在那招摇撞骗。”
周围看热闹的司机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来踢馆的。
要是修不好,刚才积攒起来的名声,瞬间就得崩。
吕家军没说话。
他走到第一辆偏三轮旁边。
这车是个大家伙,仿苏联的乌拉尔,笨重,皮实,但毛病也多。
他没动扳手。
只是把手放在滚烫的缸头上,贴着听了听怠速。
然后蹲下身,看了看排气管口的积碳颜色。
黑的。
湿的。
“打火。”
吕家军对那个骑车的邮递员说。
邮递员看了一眼赵队长。
赵队长点头。
邮递员一脚踩下去。
突突突突。
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发动机抖得像个筛糠的老太太。
“熄火。”
吕家军站起来。
“不用拆了。”
赵队长眉毛一挑。
“怎么?治不了?”
“不是治不了。”
吕家军从兜里掏出一块棉纱,擦了擦手。
“是这车出厂的时候,化油器的主量孔就装大了。”
“幸福250这批车的化油器是外包给乡镇企业做的,品控不稳。主量孔大了十丝,油气过浓,燃烧不充分,当然费油。”
“至于三档挂不进。”
吕家军指了指变速箱位置。
“那是离合器分离杠杆没调平,三个爪子不一样高,分离不彻底。”
赵队长愣了一下。
这词儿太专业。
国营厂那帮老师傅拆开看了半天都没说出个一二三,这小子摸了两下就知道了?
“嘴上说得好听。”
赵队长还是不信。
“光说不练假把式。你说得这么准,给我调好一辆看看?”
“行。”
吕家军转头喊了一声。
“老坎,拿工具。14号扳手,平口螺丝刀,还有那个特制的塞尺。”
梅老坎拎着工具箱跑出来。
吕家军没让他动手,自己接过来。
拆化油器。
动作快得让人眼花。
不到两分钟,化油器分解在地上。
吕家军拿起主量孔,对着太阳看了一眼,然后从工具箱里找出一根细铜丝,塞进去通了通,又拿什锦锉在孔边轻微修整了一下。
这是微操。
全凭手感。
接着是离合器。
打开边盖,三个分离爪暴露出来。
吕家军没用卡尺。
直接用手指肚摸。
摸一下,拧一圈螺母。
再摸一下,退半圈。
这就是他在温州练出来的手感,比卡尺还准。
十分钟。
装车复位。
“再试试。”
吕家军拍了拍车座。
那个邮递员半信半疑地跨上去。
一脚启动。
突突突……
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散乱的破锣嗓子,而是变成了一种低沉、连贯的轰鸣。
排气管里的黑烟没了,变成了淡淡的青烟。
车身也不抖了,稳稳地停在那。
邮递员眼睛亮了。
他捏了捏离合,轻轻一挂。
咔哒。
清脆入档。
以前这三档得用脚踹,现在脚尖一勾就进去了。
“队长!神了!”
邮递员回头冲赵队长喊。
“这车跟换了个新的一样!油门轻多了!”
赵队长脸上的傲气僵住了。
他走过去,亲自跨上车,拧了两把油门。
那转速上得极快,回油也利索。
这哪里是修车,简直是换车。
他从车上下来,看吕家军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路边摊的小老板。
而是在看一个真正的大师。
“多少钱?”
赵队长手伸向公文包。
“不单收。”
吕家军没要钱。
“这是样品。”
“样品?”
“对。”
吕家军指了指后面那四辆车,还有赵队长公文包里露出的半截文件。
“邮局这批车,一共五十辆吧?”
赵队长手抖了一下。
这数字是内部机密,他怎么知道的?
其实吕家军是猜的。
按照渝城的片区划分,这时候的邮政运力配置大概就是这个数。
“五十辆车,每个月都要保养。”
吕家军语气平静,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国营厂大修一次三百,还得排队半个月。”
“我这儿,延寿套餐,一次五十。”
“但我给你们加个项目。”
“加什么?”
赵队长下意识地问。
“全车紧固,链条油煮,再加上……”
吕家军指了指路边。
“24小时路面救援。”
“只要你们的车在渝城地界趴窝,打个电话,半小时内我的人到场。”
“修不好,不要钱。”
赵队长沉默了。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账。
五十辆车,一年省下来的维修费就是个天文数字。
而且这个路面救援太诱人了。
邮递员最怕的就是半路坏车,一推就是十几公里,那是要命的。
“你能签合同?”
赵队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纸。
“能。”
“能开票?”
那时候个体户开票难,这是很多单位没法跟私人合作的死穴。
“有税务登记证,能开。”
吕家军早就在工商局把手续办齐了。
赵队长深吸一口气。
也没了刚才的架子。
直接把那叠文件往吉普车引擎盖上一铺,拔出钢笔。
“签!”
“五十辆车,全包给你。”
“一个月一结。”
“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有一辆车给我掉链子,这合同随时作废。”
吕家军接过笔。
刷刷签下名字。
字迹锋利,透着股狠劲。
“掉链子,我赔你新车。”
赵队长拿着合同走了。
留下了五辆车,还有一句承诺:明天把剩下的车分批送来。
毛子捧着那份合同,手都在抖。
“军哥……这可是公家饭啊!”
“咱们吃上皇粮了?”
这不仅是钱的事。
这是护身符。
有了邮电局的合同,谁还敢来找兄弟车行的麻烦?
那些地痞流氓,看见门口停着的邮政车都得绕道走。
“这才哪到哪。”
吕家军把钢笔插回口袋。
“这只是个开始。”
话音刚落。
远处又传来了警笛声。
不是抓人。
是一辆侧三轮警用摩托,后面跟着一辆桑塔纳警车。
那是分局的车。
桑塔纳停下。
下来个穿警服的胖子,一脸笑眯眯的。
“哪位是吕师傅?”
“听说赵队长在你这儿捡着宝了?”
“我们局里那几辆破车,你也给看看?”
毛子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这一波接一波。
全是硬茬子。
全是以前他们这种棒棒连看都不敢看的大人物。
现在,排着队来送钱。
吕家军看了梅老坎一眼。
“老坎,今晚别睡了。”
梅老坎把手里的扳手攥得死紧,脸上笑开了花。
“睡个球!”
“只要有活干,俺能干通宵!”
吕家军转身迎向那个警察。
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这一天。
兄弟车行的门槛被踏破了。
不仅是邮局、公安。
连供电局抢修队的队长都托人来打问价格。
B端市场的大门,被吕家军一脚踹开。
这比散户那三瓜两枣强太多了。
稳定、量大、有面子。
最重要的是。
这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势能。
当所有的公家车都在用“吕氏精工”的标准保养时。
这个标准,就成了渝城的行业标准。
谁也翻不过去。
夜里十点。
卷帘门拉下来。
毛子还在算账。
计算器按得啪啪响。
“军哥,今儿这流水……破万了。”
毛子声音有点飘。
一天一万。
这在这个年代,简直是抢钱。
“招人。”
吕家军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个废弃的火花塞。
“明天贴告示。”
“招熟练工,工资开双倍。”
“再把隔壁那两间铺子盘下来。”
“打通。”
毛子抬头。
“军哥,咱们这是要搞多大?”
吕家军看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泡。
“搞到让陈国强那种人,连给我们提鞋都不配。”
“搞到整个渝城的轮子,都得听我们的。”
门外。
江风呼啸。
似乎在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以兄弟车行为中心,席卷整个渝城摩配界。
而这一次。
吕家军手里握着的,不再是扁担。
是规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