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样板与耻辱柱
雨停后的第三天,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把烂泥路烤得半干不湿,像层硬皮包着稀屎。
村口大喇叭滋啦滋啦响了两声,老村长的声音震得树叶乱颤:“各家各户注意了!除了动不了的,全给我拿上铁锹锄头到村口集合!吕老板出钱买石子水泥,咱们自个儿修路!”
不到半个钟头,几百号人黑压压一片。
吕家军站在一堆水泥袋子上,手里拎着个蛇皮袋,拉链一拉,露出里面成捆的钞票。
“这路修好了,以后大家的红薯洋芋能运出去卖个好价钱,娃娃上学不用踩两脚泥。”
他抽出一叠钱,拍在水泥袋上,灰尘腾起。
“不管是挖土的还是挑石子的,一天两块钱,现结!谁偷懒耍滑,别怪我不讲情面。”
人群轰地炸开了锅。
一天两块,那是壮劳力在县城干苦力都难挣到的数。
王老汉把旱烟袋往腰里一别,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抄起铁锹第一个冲上去:“都别愣着!干活!”
原本泥泞不堪的山路上,瞬间成了战场。
没有压路机,就用石磙拉;没有挖掘机,就用肩膀挑。
号子声、铁锹撞击石头的声音响彻山谷。
李大富蹲在自家小卖部前,看着那热火朝天的场面,手里瓜子皮撒了一地。
这吕家军,真把这帮泥腿子的魂给勾走了。
他眼珠子转了转,看见自家远房侄子李铁牛正扛着锄头往人群里钻。
“铁牛!你个没骨气的玩意儿!”
李大富跳起来骂,“那是给姓吕的修路,你去凑什么热闹?忘了去年他怎么挤兑咱们老李家的?”
铁牛停下脚,黑红的脸膛憋得发紫,脖子上青筋直跳。
“大富叔,俺娘等着钱抓药。吕老板给现钱。”
说完,头也不回地扎进修路大军。
李大富气得把搪瓷缸子摔在地上,崩了一地白瓷片。
路在修,厂里的机器也没停。
但新的问题像拦路虎一样横在面前。
车间里,吕家军看着一地废品,眉头拧成了疙瘩。
图纸贴在墙上,画着精细的尺寸标注和公差范围,但在这些刚放下锄头的村民眼里,那跟天书没两样。
“这圈圈里头有个叉是啥意思?”刚子指着图纸上的直径符号问梅老坎。
梅老坎急得直挠光头:“那是直径!直径懂不懂?就是这根铁棍子的粗细!”
“那旁边这‘正负0.02’又是啥?”
“那是公差!就是允许你做歪那么一丁点儿!”
刚子一脸茫然:“一丁点儿是多大?有指甲盖大不?”
梅老坎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举起扳手就要敲他脑壳。
吕家军摆摆手,制止了梅老坎。
跟这帮文盲讲公差配合,那是对牛弹琴。
他转身走进库房,翻出几个之前自己亲手车出来的标准件,又找来几根红绳。
回到车间,他把标准件一个个挂在机床正前方的灯架上,正好垂在工人眼前。
“都停下!”
吕家军拍了拍手,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图纸看不懂就不看了。看见眼前这玩意儿没?这就叫样板。”
他指着那个亮锃锃的钢套。
“你们手里的活,做出来得跟这一模一样。卡尺别管读数,就把卡尺卡在这个样板上,锁死。然后去卡你们做的零件,能正好塞进去,不多不少,那就是合格。塞不进去或者晃荡,那就是废品。”
工人们眼睛亮了。
这法子好,不用认字,不用算数,比葫芦画瓢谁不会?
刚子试了一把,卡尺往样板上一卡,再去量自己车的零件,大了就再车一刀,小了就扔一边。
简单粗暴,效率翻倍。
效率上来了,质量却成了大问题。
有些心急的,为了赶件数拿计件工资,毛刺不修,尺寸马虎,甚至把明显小了的零件硬塞进合格筐里。
傍晚收工时,吕家军让人在车间门口竖了块黑板,上面钉了一排钉子。
他从废品堆里捡出几个做得最烂的零件,用铁丝穿了,挂在钉子上。
下面用粉笔写上名字:赵二狗,报废3个;孙大嘴,报废5个。
“这是啥?”有人好奇地凑过来。
“这叫耻辱台。”
吕家军黑着脸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个扩音喇叭。
“谁做出来的废品多,就把谁的名字挂上去,零件也挂着示众。挂满三次的,直接卷铺盖走人,工资一分没有!”
人群里一阵骚动,几个名字上榜的汉子脸红得像猴屁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在村里混,面子比命大。
这要是天天挂在墙上让人指指点点,以后连媳妇都讨不着。
“还有。”
吕家军指了指梅老坎,“老坎叔手艺最好,从今天起,他带三个徒弟。谁手艺好、废品少,谁就能当徒弟,工资涨两成。”
这一手大棒加胡萝卜,把人心治得服服帖帖。
第二天,车间里那种漫不经心的气氛没了,每个人下刀前都得瞪大眼睛比对三遍样板,生怕自个儿名字上了那块黑板。
就在这时,门口探进来个脑袋。
是李铁牛。
他在门口磨蹭了半天,又是搓手又是跺脚,就是不敢进。
李大富是他堂叔,这层关系在村里谁都知道。
吕家军正在检查机床,余光早就瞥见了他。
“既然来了,就进来。”
吕家军头也没抬,手里拿着油壶给导轨加油。
李铁牛吓了一跳,硬着头皮挪进来,声音像蚊子哼哼:“吕老板,俺……俺想来学徒。俺有力气,能吃苦。”
周围几个工人停下手里的活,眼神怪异地看着他。
谁不知道李大富天天在村口骂吕家军?这侄子来,指不定是憋着什么坏。
梅老坎走过来,蒲扇大的手掌按在李铁牛肩膀上,捏得他骨头咔咔响:“小子,你是李大富家的?来这儿干啥?当探子?”
李铁牛疼得龇牙咧嘴,却没躲:“俺叔是俺叔,俺是俺。俺娘病了,俺想挣钱抓药。”
吕家军放下油壶,拿棉纱擦了擦手,走到李铁牛面前。
这汉子眼神憨直,满手老茧,裤腿上还沾着修路的泥点子。
“会看表吗?”吕家军问。
李铁牛摇头。
“认识字吗?”
“上过两年小学。”
吕家军指了指角落里那台最脏最累的钻床:“去那儿。先干一个月杂活,把切削液换了,铁屑清了。试用期工资三十,干得好再谈。”
李铁牛猛地抬头,眼圈一下子红了:“三十?真给三十?”
“我不说瞎话。”
李铁牛二话不说,抄起旁边的铁锹就开始铲铁屑,那劲头像是要把地板铲穿。
消息传到李大富耳朵里,气得他在小卖部里砸了一瓶酱油,骂这侄子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可村里人的风向变了。
都说吕家军这人气量大,连仇人的侄子都敢用,是做大事的料。
半个月后,第一批精加工的连杆和销轴堆满了仓库。
虽然外观不如原厂件那么光亮,但尺寸精度都在公差范围内,那是工人们一个个比着样板死磕出来的。
渝城的电话打了进来。
毛子在电话那头嗓门大得像吵架:“军哥!火烧屁股了!那帮修车铺天天堵着门要货,有的甚至提着现金来抢。再不发货,咱这‘兄弟牌’刚立起来的招牌就要砸了!”
“知道了。”
吕家军挂断电话,看着窗外。
路才修了一半,铺了石子,勉强能走人,大卡车还是进不来。
这批货足足有一吨重。
“老坎叔!”
吕家军大步走出办公室,“去村里借拖拉机!有多少借多少!哪怕是手扶的也给我弄来!”
傍晚,一支由五辆手扶拖拉机组成的怪异车队停在厂门口。
突突突的黑烟笼罩了半个操场。
工人们把沉重的零件箱搬上拖拉机斗,用绳子捆得死死的。
吕家军跳上第一辆拖拉机,坐在满是泥浆的挡泥板上。
“出发!”
拖拉机喷出一股黑烟,轰隆隆地驶出校门。
山路崎岖,刚铺的石子路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移位。
有些路段坡度太陡,拖拉机爬不上去,吕家军就跳下来,带着押车的工人喊着号子在后面推。
“一二!起!”
肩膀顶着沾满泥水的车斗,脚底打滑,膝盖磕在石头上钻心地疼。
硬是靠着这股子蛮劲,把一吨重的货物一点点挪出了大山。
到了县道,换上早就联系好的货车,连夜发往渝城。
三天后,毛子的电话又来了。
这一次,声音里透着狂喜。
“军哥!神了!那帮修车师傅用了咱们的件,都说虽然看着糙点,但装上去严丝合缝,耐磨性比原厂还强!钱宏达那边的代理商都傻眼了!”
“钱呢?”吕家军只关心这个。
“汇过去了!三万块!第一笔回款!”
放下电话,吕家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瘫坐在椅子上。
三万块。
这不仅是钱,这是这台破旧机器终于转起来的证明。
血液开始流动了。
他抓起桌上的茶缸子,猛灌了一大口凉水,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激得他浑身一颤。
窗外,机器的轰鸣声似乎更响亮了些。
吕家军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黑板擦,把“耻辱台”上赵二狗的名字擦掉了一个。
“这小子,昨儿个做的活还凑合。”他自言自语道,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废墟上的工厂,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