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多重身份
凌晨四点,公鸡刚叫头遍,废弃小学的教室里灯光已经亮得刺眼。
黑板上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齿轮啮合图,粉笔灰落了一地。底下坐着十几个呵欠连天的后生,手里捏着铅笔,跟握锄头似的死紧。
“齿数比,就是大齿轮齿数除以小齿轮齿数。”吕家军敲着黑板,嗓子眼里像含了把沙子,“这决定了转速和扭矩。刚子,你那一脸死相给谁看?背下来没?”
刚子猛地一激灵,脑袋从桌上弹起来,嘴角还挂着哈喇子:“背……背了!大除小,转得慢,劲儿大!”
“算你过关。”吕家军扔掉粉笔头,从讲台上跳下来,抓起旁边的工装外套往身上一披,“散学,换班,上机床!”
这半个月,吕家军把自己劈成了三瓣用。早上是车间主任,盯着公差尺寸;中午是修路监工,算石子水泥的账;晚上还得当扫盲班老师,教这帮泥腿子认图纸。一天四个小时觉,那是奢侈。
刚出了教室门,还没走到车间,老村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鞋都跑掉了一只。
“家军!快去看看吧!赵老三和刘二麻子在路口打起来了!铁锹都抡圆了!”
吕家军眉头一皱,脚底生风往村口赶。
修路现场乱成一锅粥。赵老三手里攥着把锄头,指着刘二麻子的鼻子骂:“这地是我家的自留地!你想把路从我祖坟边上修过去?门儿都没有!除非从我尸体上压过去!”
刘二麻子也不示弱,手里提着个瓦刀:“路是大家伙修的,就你家金贵?这弯要是不拉直,卡车怎么进得来?你不让修,就是断全村人的财路!”
周围几十号人围着,拉偏架的、起哄的,把路堵得死死的。老村长喊破了喉咙也没人听。
吕家军分开人群,走到两人中间。
“都给我把家伙放下。”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碴子。
赵老三见是吕家军,气焰矮了三分,但还是梗着脖子:“吕老板,你评评理。为了修路占我家地,还没赔偿,这理到哪都说不通。”
“谁说没赔偿?”吕家军从兜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一页,“路占你两分地,我给你算两股‘路股’。”
“啥?路股?”赵老三愣住了,手里的锄头垂了下来。
“这条路是为了厂子修的,以后厂子每运出一吨货,就从利润里抽两毛钱分给占地的户主。路不坏,这钱就一直分。你要是一次性拿那几十块钱补偿,花完就没。选哪个?”
周围瞬间炸了锅。这年头,农民只听过分地,没听过分股。
赵老三眼珠子转得飞快。厂子现在红火得很,一天好几车货,这要是长久下去……
“当真?”
“白纸黑字,现在就签。”吕家军把笔递过去。
赵老三把锄头一扔,嘿嘿一笑:“签!那刘二麻子挖我家祖坟边上的土,我也忍了!”
一场械斗,几句话消弭于无形。老村长看着吕家军的背影,吧嗒着旱烟袋,心里琢磨:这小子脑子到底是咋长的?
回到厂里,吕家军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一头扎进了车间。
几台老式车床正在轰鸣,切削速度慢得让人心焦。工人得手动退刀、换料、再进刀,一套动作下来得两分钟。
吕家军站在一台车床前看了五分钟,抄起扳手就开始拆。
“军哥,这好好的拆它干啥?”梅老坎吓了一跳。
“太慢。”吕家军把进刀手轮卸下来,指着里面的丝杆,“这种干法,累死也赶不上订单。去找几块废钢板,再把那台报废拖拉机的凸轮轴拆下来。”
一个小时后,一个简易的“自动进刀机构”装了上去。
吕家军把一根毛坯料夹紧,推了一下改装后的杠杆。
咔哒一声,刀架自动进给,切削到位后,凸轮顶开限位,刀架自动弹回。
“换料!”
工人傻眼了,赶紧换上一根新料。
原本两分钟的活,现在四十秒搞定。
“神了!”梅老坎摸着那块加装的铁板,眼珠子瞪得溜圆,“这土机器还能这么改?”
“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吕家军擦了把脸上的油泥,转身走到车间门口的黑板前。
那是他新搞的“红黑榜”。
他拿起粉笔,在红榜上写下刚子的名字:“刚子,昨晚夜班产量第一,奖金十块。”
又在黑板角落画了个大大的叉:“赵二狗,随地吐痰,扣两块。厂里是生产精密件的地方,不是猪圈。”
工人们路过黑板,有的挺胸抬头,有的缩着脖子赶紧溜。不知不觉间,这帮散漫惯了的农民,开始有了点工人的模样。
中午时分,一辆挂着县里牌照的吉普车悄悄停在了村口。
车上下来两个中年人,穿着中山装,口袋里插着钢笔。
“局长,就是这儿?”秘书模样的年轻人看着远处冒着黑烟的烟囱,有些怀疑,“听说是那个叫吕家军的搞的,传言是个回乡的大学生?”
被称作局长的中年人没说话,背着手往里走。
一路走,一路看。
新铺的石子路虽然粗糙,但路基夯得实诚。路边每隔几十米就堆着备用的沙石,显然是有专人维护。
走到校门口,那块“兄弟机械配件厂”的木牌在风中晃悠。
局长站在窗外,看着车间里井然有序的生产线。工人们戴着手套,拿着卡尺,动作虽不熟练,却透着股认真劲。墙上挂着“质量就是生命”的标语,红漆刷得鲜亮。
“不像个草台班子。”局长点了点头,眼神里透出几分惊讶,“这管理水平,比有些乡镇企业强多了。那个吕家军,到底是哪个大学毕业的?”
正巧,吕家军端着个大海碗,蹲在门口呼噜呼噜吃面条。满身油污,头发乱得像鸡窝,那形象跟大学生八竿子打不着。
王芳提着个保温桶走过来,心疼地给他在碗里加了个荷包蛋:“慢点吃,烫。这是刚炖的鸡汤,补补身子,看你瘦得像个猴。”
“只要厂子胖了,我瘦点没事。”吕家军咧嘴一笑,几口把蛋吞了。
局长远远看着这一幕,掏出小本子,记下了“吕家军”三个字。
“走吧,别惊动他。”局长转身欲走,“这小子有点意思,回头让企管科重点关注一下。”
此时的吕家军并不知道自己被“微服私访”了。他吃完面,抹了把嘴,目光却盯着不远处的原材料仓库。
那是几间旧教室改的,里面堆满了刚运进来的钢材和几桶柴油。
秋风起,卷着落叶在地上打转。仓库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枯黄杂草,一直连到后山的林子里。
吕家军心里突然突突跳了两下。前世那种在码头上混出来的危机感,像针扎一样刺着后背。
太顺了。
李大富那孙子最近安静得像个死人,这不正常。
“老坎叔!”吕家军猛地站起来。
“咋了?”
“叫停两个后生,把仓库周围五十米内的杂草全给我割了!一点火星子都不许留!”
“这大中午的割草?”梅老坎不解。
“现在就割!还有,把水缸挑满水,放仓库门口。今晚巡逻加倍,四个人一组,带上家伙。”
梅老坎虽然不懂,但看吕家军脸色凝重,二话不说叫人干活去了。
夜深人静,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
后山的树林里,两个鬼鬼祟祟的黑影摸了下来。
“二赖子,看准点,就那间堆油桶的屋子。”一个压低的声音说道,“李老板说了,点着了给五百。”
“放心吧,这周围全是干草,一点就着。”二赖子手里攥着个装满汽油的玻璃瓶,瓶口塞着布条。
两人猫着腰,借着夜色摸到仓库后面。
二赖子刚掏出打火机,突然傻眼了。
原本茂密的荒草地,变成了一片光秃秃的空地,连根草毛都没剩下。光秃秃的地面在微弱的星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草呢?”二赖子愣住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道强光手电筒的光柱猛地打在他脸上。
“我就知道有鬼!”
刚子带着三个壮汉从暗处跳出来,手里提着铁棍和扳手。
“跑!”二赖子把汽油瓶往地上一砸,转身就钻林子。
“往哪跑!”
刚子年轻力壮,两步窜上去,一棍子扫在二赖子的小腿上。
“哎哟!”二赖子惨叫一声,摔了个狗吃屎。另一个同伙还没跑出两步,就被梅老坎像抓小鸡一样拎了回来。
几分钟后,两个鼻青脸肿的家伙被扔在车间的水泥地上。
吕家军披着外套走进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玻璃瓶碎片和流了一地的汽油,眼神阴沉得可怕。
“谁指使的?”吕家军蹲下身,拍了拍二赖子的脸。
“没……没人……”
吕家军没废话,站起身:“送派出所。纵火未遂,够判个十年八年的。”
“别!别送官!”二赖子吓尿了,那个年代纵火可是重罪,“是李大富!是他给了我们两百块钱定金,让我们烧了你的油库!”
吕家军冷笑一声。果然是这只臭虫。
“把他俩捆在校门口的旗杆上,晾一晚上。”吕家军转身往回走,“明天一早送派出所。至于李大富……”
他停下脚步,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这笔账,我会慢慢跟他算。”
危机虽然解除,但吕家军心里清楚,这只是开胃菜。随着厂子越做越大,盯着这块肥肉的狼,只会越来越多。
他必须跑得更快,快到让这些魑魅魍魉连灰都吃不上。

